三号收银台前恢复了死寂。
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几块残缺的骨头。
陆窈站在主通道的货架尽头，手里拿着条码扫描仪。她的目光平静地看完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没有同情，也没有恐惧。
“钱货两清，是超市唯一的交易准则。”陆窈收回视线，转过身，“收银员把钱投错钱箱，导致交易中断。在诡异的逻辑里，这等同于抢劫和毁约。被顾客当场分食，就是违约的下场。”
她没有去管那个晕倒的女玩家。
大卖场的规矩很死板，只要不擅离职守，晕倒在自己的工位上，系统并不会立刻判定违规。
陆窈推起装满过期黑色罐头的手推车，车轮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她推着车，绕过几排高耸的货架，向着库房后方的焚化炉方向走去。
过期一百多年的商品，不应该出现在前台的货架上。
但这些黑色罐头却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主通道促销区。
陆窈一边走，一边随手拿起一罐。
铁皮罐头很沉，上面没有任何生产厂家和配料表，只有一串模糊的条形码。
她拿出刚才在吧台顺走的一把美工刀，刀尖沿着罐头顶部的缝隙用力一划。
铁皮被划开一道口子，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味道混杂着腐肉的恶臭，直接涌了出来。
透过缝隙，陆窈看到罐头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肉类加工品。
一团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的、长满黑色霉斑的腐烂眼球。
“拿深渊底层的垃圾废料当促销品。”陆窈将罐头扔回推车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库房的防火大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阴暗宽广的囤货区
一排排木制托盘上堆满了各种纸箱。
在库房的最深处，一台巨大的工业焚化炉正熊熊燃烧，炉门里透出暗红色的火光，周围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十几度。
陆窈将手推车推到焚化炉前。她踩下推车的刹车固定片，正准备将这些过期罐头全部倒进炉膛里。
她的视线扫过了焚化炉旁边的一张铁皮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凌乱的单据。
陆窈停下动作，走到桌前。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厚重账册，封皮上写着《进销存台账》。
在账册下面，还压着一沓沾着不明污渍的《供应商货单》。
作为一名背负巨债的打工人，这种账本对陆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直接翻开了台账的最新一页。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快速划过。
账面记录非常清晰。这个大卖场的夜班主管，从深渊底层的乱葬岗和废品站，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大量发霉的烂肉和过期的香烛。
然而，在销售出库的那一栏里，这些劣质垃圾的品名，却被全部篡改成了“特供生鲜肉”和“高档还魂香”。售价翻了整整十倍。
“阴阳账单。”陆窈看着货单上的数字，“拿过期的废品充当高档特供，欺诈顾客。怪不得第三条规则要求员工把过期商品立刻焚烧，严禁摆回货架。它是怕员工发现货架上卖的所谓特供，全都是这些该烧掉的垃圾。”
陆窈合上账本，将厚厚的《进销存台账》直接揣进了风衣的内侧口袋里。
大卖场外面的营业大厅里，再次传来了推车轮子的摩擦声。越来越多的诡异顾客涌入超市。
时针缓缓指向了凌晨两点。
一号收银台前，那个晕倒的女玩家被冷风吹醒。
她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冷汗。
一个穿着宽大连帽衫的顾客，推着一辆底部正在不断往下滴血的购物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号收银台的传送带前。
顾客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将一块块用保鲜膜精心包装、贴着“特供生鲜肉”红色标签的肉块，缓慢地摆放在传送带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女玩家看着那些肉块，双手颤抖着拿起扫码枪。
“滴。滴。”
她低着头，一件件扫过商品。
她的眼角余光，看到连帽衫顾客的脖子上，并没有正常的皮肤纹理，而是一团缓缓蠕动的黑色阴影。
第二条守则：凌晨两点后，如果有顾客购买“特供生鲜肉”，在扫码时绝对不允许抬头看顾客的脸。
女玩家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只看传送带上的肉块。
但在极度的恐惧和压抑下，人的好奇心和本能往往会战胜理智。她总觉得那个连帽衫下藏着什么随时会要了她命的东西。
扫到最后一块肉时，女玩家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抬了一寸。
她抬头了。
连帽衫宽大的兜帽下，根本没有人类的五官。
那是一团密密麻麻、如同黑红色蚯蚓般疯狂蠕动的触须。
底线触发。
连帽衫顾客兜帽下的触须，在女玩家抬头的瞬间，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接刺穿了她的面部。
女玩家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张脸的皮肉被触须硬生生剥离，贴在了顾客那团空白的触须上。
一具没有五官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一号收银台的扫描仪旁。
……
一号收银台前，死寂得可怕。
玻璃感应门缓缓合拢，将那个穿着连帽衫、脸上长满蠕动触须的诡异顾客隔绝在外。外面的浓雾翻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收银台的传送带旁边，女玩家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她的整张脸被硬生生剥离，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平整创面。鲜血顺着收银台的金属边缘一滴滴坠落，在安静的大卖场里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躲在冷柜区理货的微胖男玩家，亲眼目睹了全程。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双腿软得像是一摊烂泥，根本站不起来。
不到十分钟，两个负责收银的新玩家，一个被阴钞削成了白骨，一个被触须夺走了五官。
“砰！”
卖场深处的库房防火门被一脚踹开。
那个由废弃商品和生锈铁罐头拼接而成的夜班主管，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它头上套着的牛皮纸袋随着动作一晃一晃，上面用红笔画着的歪斜笑脸，在惨白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诡异感。
主管停在血迹斑斑的收银台前。
它没有多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眼，那双隐藏在纸袋孔洞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掉落在血泊里的扫码枪和散落一地的空白硬币。
“废物。连扫个条码都能弄脏传送带。”
主管的声音沉闷沙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烦。它转过头，看向缩在冷柜区发抖的微胖男玩家。
“你！滚过来！”主管抬起那只用变质火腿肠绑成的手臂，指着微胖玩家，“把地上的垃圾拖到库房后面的焚化炉里烧了。拿拖把把收银台清理干净。十分钟内，如果这台机器不能正常结账，我就把你塞进绞肉机里做成特价肉饼！”
微胖玩家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冷柜区跑出来。他不敢有半点迟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拖着女玩家的脚踝，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拼命往库房的方向拽。
主管冷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去巡视货架。在它眼里，员工的命连货架上的一包过期薯片都不如。员工死了，再招一批活人填进来就是了，只要不耽误卖场的流水进账。
陆窈站在主通道的阴影里，看着主管笨重的背影消失在货架拐角。
她没有去帮忙清理尸体。她直接转身，走向了大卖场的生鲜区。
生鲜区是一排敞开式的冷鲜柜。冷气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来，在半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冷鲜柜里，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用白色泡沫托盘装好、覆着保鲜膜的肉块。每一盒肉块的表面，都贴着一张醒目的红色标签：特供生鲜肉。
售价：8000生存币/盒。
陆窈拿起一盒“特供生鲜肉”。保鲜膜封得很严实，肉块呈现出一种鲜艳欲滴的红色，纹理清晰，表面甚至还泛着一丝新鲜的光泽。
单看外表，这绝对是上等的鲜肉。
陆窈从口袋里拿出那把美工刀，刀尖抵在保鲜膜上，轻轻一划。
“呲啦。”
保鲜膜破开一道口子。
伴随着塑料膜的破裂，那股原本被封锁在托盘里的气味，瞬间涌了出来。
没有鲜肉的血腥味。
那是一股混合了高浓度工业甲醛、防腐剂，以及深海淤泥发酵腐烂后的恶臭。气味刺鼻辣眼，只闻一下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陆窈面无表情地看着托盘里的肉。
保鲜膜破裂后，肉块接触到空气，原本鲜艳欲滴的红色开始迅速消退。不到五秒钟，那块“上等鲜肉”就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团呈现出暗灰褐色、表面长满绿色霉斑和细小黑色寄生虫的烂肉。肉块的边缘已经高度腐败，稍微一碰就化作一滩黏腻的脓水。
陆窈用刀尖挑开这团烂肉。在泡沫托盘的底部，赫然压着一张发黄的旧标签。
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字。
【深渊下水道废料——不可食用。】
陆窈收起美工刀。她将手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摸到了那本厚重的《进销存台账》。
造假的流水线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主管以几乎零成本的价格，大量收购深渊底层的过期废料和腐烂垃圾。然后利用卖场内部的保鲜膜和红色标签，重新包装。在包装的内部，涂抹了一层具有强效致幻和掩盖气味作用的化学药剂。
经过这番包装，成本几毛钱的废料，摇身一变，成了售价高达八千生存币的高档“特供生鲜”。
在这个一切依靠交易规则运转的深渊卖场里，欺诈消费者，是比杀人更严重的底线罪行。
“难怪会有第二条守则。”
陆窈冷眼看着冷柜里那一排排毒肉。
【凌晨两点后，如果有顾客购买“特供生鲜肉”，在扫码时绝对不允许抬头看顾客的脸。】
陆窈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来购买“特供生鲜肉”的顾客，往往都是深渊里实力强悍的高阶诡异。它们有钱，也足够挑剔。普通的障眼法根本骗不过它们。
主管在生鲜区的包装上动了手脚，但这层伪装非常脆弱。
人类作为活物，身上带有天然的阳气。当活人收银员在扫码时，如果抬头与高阶诡异发生直接的视线交汇，视线产生的活人气息会在瞬间扰乱诡异周身的感知力。
就这一瞬间的扰乱，足以让高阶诡异看穿保鲜膜上的致幻药剂，看清这块“特供肉”发霉腐烂的真面目。
一旦高阶诡异发现自己花了八千生存币买了一块烂肉，卖场的主管必死无疑。
所以，主管定下了那条铁律：绝对不允许抬头。
只要收银员不抬头，视线不交汇，幻象就不会被打破。高阶诡异就会心满意足地拿着烂肉离开。
而一旦有收银员控制不住好奇心抬了头，高阶诡异被扰乱感知的瞬间，其被动防御机制就会立刻触发，直接将这个打破平衡的活人击杀。
活人死了，交易中断。高阶诡异的注意力被血腥的杀戮转移，幻象得以保全。主管的造假生意就能继续安稳地做下去。
“用员工的命，来填补假货曝光的风险。把杀人当成公关手段。”
陆窈将那盒拆开的烂肉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转过身，视线看向大卖场前方。
那里有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二层控制室。那是大卖场的播音室，平时用来播放促销广告和寻找走失的诡异顾客。
微胖玩家此时刚好拿着一把拖把，浑身发抖地清理完了一号收银台上的血迹。
感应门再次打开。
一个推着购物车的顾客走了进来。这个顾客没有头，脖子上光秃秃的，双手却稳稳地推着车，直奔干货区而去。
微胖玩家看到无头顾客，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拖把掉在一边。他现在看到任何进门的顾客，都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把自己的皮扒了。
陆窈迈开脚步，穿过货架通道，直接走向那间二层播音室。
既然主管喜欢在账单上做文章。
那就让全场的消费者，都来对对这笔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