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号隔间的玻璃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那只青黑色的粗壮手臂按在玻璃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掌印。
巨型怨煞低着头，弯下那超过两米二的庞大身躯，硬生生挤进了狭小的玻璃隔间。
随着它的进入，隔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存放了百年的陈血发酵味。它浑身上下缠满了发黄、发黑的绷带。那些绷带并非普通的医疗用品，更像是某种用来包裹陪葬品的裹尸布，表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用朱砂画着的符文，只是已经被黑色的污血浸透、模糊。
巨型怨煞没有五官，绷带在面部的位置缠绕得格外厚实，只在原本应该是嘴巴的地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缝隙。
它每走一步，沉重的躯体都会让地砖发出细微的开裂声。那些浸透鲜血的绷带边缘，不断有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水渍。
它走到铸铁椅子前。
这张原本设计给普通体型顾客的椅子，在巨型怨煞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怨煞转过身，庞大的身躯直接重重地坐了下去。
“吱嘎——”
固定在地面的粗大螺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铸铁椅子的四条腿被压得向外微微弯曲，但勉强支撑住了这股恐怖的重量。
陆窈坐在操作台后，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目光平稳地打量着这个新顾客。
和之前那个焦尸怨灵不同，这尊巨型怨煞身上没有那种狂躁外放的愤怒。它安静得可怕，就像是一座被封印了千年的活火山，内部翻滚着足以毁天灭地的阴气，表面却死寂无声。
该走的工作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陆窈站起身，绕过操作台。她踮起脚尖，双手握住上方那个沉重的金属头盔，用力拉扯下来。
但头盔的尺寸对于怨煞那颗缠满绷带的巨大头颅来说，显然太小了。
头盔悬停在怨煞的头顶上方，无法扣入。
陆窈没有强行硬按。在深渊的服务行业里，强行违背物理常识去操作设备，往往会引发设备的故障反噬。
就在这时，巨型怨煞自己动了。
它抬起那双犹如岩石般粗糙的双手，直接按在了自己头颅的两侧。
“咔嚓。”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怨煞居然用双手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头颅向内挤压。绷带下的头骨被它自己捏碎、变形，整个脑袋的体积在眨眼间缩小了整整一圈。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绷带的缝隙疯狂涌出，流过它的脖颈，滴在生锈的铁椅子上。
做完这一切，怨煞缓缓放下双手，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似乎在示意陆窈继续。
陆窈面无表情。她双手发力，将金属头盔稳稳地扣在了那颗被捏变形的脑袋上。
十几根尖锐的探针直接刺穿了厚重的绷带，扎进了碎裂的头骨深处。
陆窈退回工位，拉下主电源闸刀。
“嗡——”
刚刚经历过一次高压电涌洗礼的记忆提取机，发出了一声有些沙哑的轰鸣。机箱内的齿轮开始艰难地咬合，磁带转轴缓慢启动。
陆窈双手平放在操作台上，视线锁定在上方那台屏幕已经有一道蛛网裂纹的显像管显示器上。
雪花点闪烁。
画面开始切入。
然而，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并不是什么过去发生的惨烈回忆。
画面异常清晰，没有任何老旧录像带的噪点。
屏幕里显示的角度，是一个从下往上仰视的固定视角。画面的背景，是一面布满仪表盘和推子的金属操作台。而在操作台的后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褂、胸口别着【04】号工牌的女人。
那是陆窈自己。
这台显示器，变成了一面实时的“监控屏幕”。
它没有播放怨煞生前的记忆，而是直接读取了此刻【04】号隔间内的现实画面。
陆窈微微眯起眼睛。
事出反常必有妖。普通的诡异来这里是为了倾倒痛苦，而这个巨型怨煞，显然是有备而来。它根本没有过去的记忆需要提取，它的记忆皮囊里，装载的是一段针对这台提取机、甚至是针对整个档案馆底层网络的恶意病毒。
这就叫作“篡改记忆的木马”。
在这段木马程序的逻辑里，既然录入员的职责是观看客人的记忆，那么只要将“现实”伪装成“记忆”播放出来，录入员就会在认知上产生致命的错乱。
果不其然。
就在陆窈看着屏幕的第三秒钟。
屏幕里的画面发生了变化。
画面中，那个坐在铸铁椅子上的巨型怨煞，突然站了起来。它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头顶的灯光，在屏幕里的“陆窈”身上投下了一道浓重的阴影。
紧接着，屏幕里的怨煞迈开沉重的脚步，绕过了操作台，走到了“陆窈”的身后。
它缓缓抬起那双沾满污血的青黑大手，一左一右，轻轻地搭在了屏幕中“陆窈”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
在现实的【04】号隔间里。
陆窈坐在滑轮椅上。她的余光能够清晰地看到，现实中那个真实的巨型怨煞，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操作台对面的铸铁椅子上。它的头上戴着金属头盔，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挪动过。
但是，一种无法用物理常识解释的触感，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降临在陆窈的身上。
她的双肩猛地一沉。
两只冰冷、粗糙、带着湿漉漉粘稠血液的大手，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现实中的肩膀上。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接从她的脑后喷吐过来，吹拂着她的发丝。
不仅如此，陆窈能感觉到那双手正在微微用力，尖锐的指甲刺穿了白色大褂的布料，直接抵在了她的锁骨上。
这是何等恐怖的认知分裂。
眼睛看到的现实：怪物坐在对面。屏幕播放的记忆：怪物站在身后。
身体感受到的触觉：怪物的手已经搭在了肩膀上。
高阶怨灵的木马病毒，正在强行模糊“记忆”与“现实”的边界。
它试图将那段伪造的记忆画面，强行降临并覆盖到现实的三维空间里。
人在面临这种感官彻底割裂的状况时，第一反应绝对是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身后，确认到底有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