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
咚、咚。
不是心跳，是脚下深处传来的、带着某种**饥饿**的呼唤，混着近在咫尺的追兵靴底踩踏合金地板的密集脆响，还有身后林青砚粗重的喘息、苏白瘫坐在地的虚脱模样，以及前方那扇彻底锁死、泛着冰冷金属反光的封闭闸门。
所有信息，所有压力，砸进欧小皇脑子里，只留给他不到一秒。
向下。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选择，踩着还没冷却的机器人残骸往前迈步，合金地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前方，闸门侧面的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正在渗出淡青色的微光，与预言石碎片在他口袋里发出的共鸣灼热感遥相呼应。
“青砚，顶住！”
他吼出来的同时，人已经冲到裂缝前。
机关落锁的声响刚落。
不是来自闸门，而是来自他们刚刚冲过的、布满弹坑和焦痕的陷阱区走廊两侧墙壁。弹仓瞬间弹开，上百发镀了阻尼涂层的麻痹弹朝着四人飞射而来，破空声尖啸，空气中很快弥漫开淡灰色的麻痹雾气。
林青砚反应极快。
脸色发白，额角还挂着汗，但手已经抬了起来。瞬间召出满级云蝠神，淡金色的屏障不再是半圆，而是完整的球形，嗡一声撑开，将瘫坐的苏白、护着风斩冰华的江野，连同他自己，严严实实罩在里面。
砰砰砰砰砰——！
所有阻尼弹全都砸在屏障表面，炸开一团团灰雾，冲击力让屏障表面泛起剧烈涟漪，却硬生生被云蝠阵的卸力结构层层化解。没有一发能穿透。
江野趁机闭上眼，额头青筋微跳，空间定位能力顺着陷阱激发后残留的能量纹路逆向蔓延，飞快寻找着可能的薄弱点或通道。
“侧面！”他猛地睁眼，手指向裂缝旁边一块颜色略深的合金板，“后面是空的，能量流向往下！”
江野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一个淡银色的空间坐标标记瞬间成型，精准地烙在那块合金板表面。
“标记好了，能量源就在这后面。”
欧小皇没废话，电磁掌控全开，掌心对准那块合金板。板子发出刺耳的扭曲声，边缘的焊点崩裂，被他硬生生扯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后面不是通道，是向下倾斜的、布满粗大生物质管道和淡青色发光纹路的肉质腔壁，一股带着腥甜和腐朽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
“跳！”
他第一个钻进去，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湿滑的腔壁向下坠去。回头，林青砚已经撤掉屏障，江野半扶半抱着意识模糊的风斩冰华跟上，苏白咬着牙手脚并用爬进来。
几乎在他们全部进入的下一秒，头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合金被暴力破开的巨响——追兵到了。
但更强烈的牵引力从下方传来。
江野闷哼一声，他试图在混乱的能量场中定位一个稳定落点开启空间门，但原生体的能量像无数只手，撕扯、干扰着他的感知。淡青色的纹路在肉质腔壁上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空间泛起不正常的褶皱。
“不行……定不住！”他额头冷汗涔涔。
“别定了，”欧小皇在失重中稳住身形，看着下方深不见底、脉动着淡青光芒的黑暗，“让它拉！”
他话还没说完，下方腔壁猛地收缩，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五人彻底失去控制，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深处坠去。
***
第七学区，废弃仓库区边缘，一栋三层小楼的天台。
无女主背靠着锈蚀的水塔，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上分割成数个窗口：学园都市地下结构图、能量波动监测曲线、几个关键路口的实时监控画面。
她的目光锁定在代表地下深处原生体储存区的能量读数上。
那条原本平稳波动的淡青色曲线，在十几秒前，突然剧烈上扬，峰值不断突破监测阈值。
“能量潮汐上涨……这么快？”
她低声自语，手指在耳边的通讯器上按了按。
“欧小皇，听到回话。你们的位置能量读数异常，发生了什么？”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江野？林青砚？”
依旧没有回应。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地下深处那股越来越强的能量波动，透过监测设备传来沉闷的、仿佛心跳般的背景噪音。
她眉头蹙起，迅速调出另一个监控窗口。那是通过黑客手段接入的、附近几个街区的治安摄像头画面。原本在周边布控的警备队车辆和暗部人员，似乎也察觉到了地下的异常，开始出现不正常的调动。几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厢型车，正从更远的街区悄无声息地朝这个方向驶来，路线迂回，避开了所有主要监控点。
不是警备队，也不是她之前锁定的那几个暗部小队。
第三股力量。
无女主关掉平板，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下方仓库区一片黑暗寂静，只有远处都市的霓虹在天际线涂抹出模糊的光晕。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更隐蔽、更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像潜伏在深水下的阴影。
她看了一眼地下能量读数那刺目的峰值，又看了一眼通讯器依旧无声的频道，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天台楼梯口的黑暗里。
得再靠近点。
***
下坠。
失重感持续的时间远比预想中长。周围不再是坚硬的合金或混凝土，而是包裹着黏滑液体的、富有弹性的肉质腔壁。淡青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遍布四周，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提供着唯一的光源。空气湿热，带着浓重的、类似生物实验室培养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唤**，直接敲在颅骨内侧。
欧小皇在最后关头调整了姿势，背部重重撞在倾斜的腔壁上，缓冲了下坠的力道，然后顺着湿滑的表面一路滑落。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几声闷响，伴随着压抑的痛哼和喘息。他第一个稳住身体，半跪在……某种柔软而有弹性的地面上。触感怪异，像踩在厚厚的、活着的菌毯上。
淡青色的光芒从脚下和四周的纹路渗出，勉强照亮了这个空间。
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腔体。
高度超过十米，宽度目测接近半个篮球场。腔壁完全由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生物质结构构成，表面覆盖着粘液和更密集的淡青色发光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弯折的弧度、节点处细微的刻痕……
欧小皇瞳孔微缩。
和他贴身放着的、已经彻底融合的预言石碎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不，是更完整、更古老、更……**原始**的版本。
“咳咳……这什么地方？”林青砚撑着身体站起来，云蝠神的光晕在掌心若隐若现，警惕地照亮周围。
江野扶着风斩冰华，脸色有些发白，空间感知在这里受到严重干扰，让他有种晕眩感。“能量场……太乱了。全是那种淡青色的东西。”
苏白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他摔得有点狠，揉着肩膀，目光却死死盯住了腔壁的某个方向。
那里，淡青色的纹路汇聚成更粗大的“脉络”，延伸向腔体深处。而在那些脉络的节点上，镶嵌着一个个……人形的轮廓。
像是被半透明的琥珀封存着，紧贴着腔壁。数量很多，沿着腔壁弧度蔓延，一眼望不到头。他们都闭着眼，面容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安详，身体表面同样浮动着淡淡的、与周围纹路同源的青光。
“容器……”苏白喃喃道，声音干涩。
这时候，他体内沉寂了片刻的世界种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以往吸收能量时的活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唤醒**的共鸣。这边，旁边被江野扶着的风斩冰华，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痛苦的音节。
腔壁上，那些淡青色的纹路光芒大盛。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并非通过声音或图像，而是直接顺着那共鸣、顺着纹路的光芒，蛮横地冲进了距离最近、且与世界种子融合度最高的苏白意识中。
“呃啊——！”
苏白闷哼一声，抱住头跪倒在地。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混杂着强烈情绪的片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他“看”到了。
一口深井，井壁布满青苔，井底传来沉闷的、规则的震动。有人摔在井底，断腿卡在石缝，仰着头，对着井口嘶喊，嘴唇开合，但声音被那震动吞噬，只留下半个模糊的口型……像是“救”。
他“看”到了一本摊开的手记，纸张泛黄，最后一页被粗暴地撕掉了一小半，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只留下半个用焦炭写就的、笔画扭曲的“救”字。
他“看”到了一个银灰色的空间，转盘停下，光幕弹出冰冷的文字：“残破级世界种子，初始寿命：十天。”旁边有人黑着脸吐槽，声音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他“看”到了猎魂森林外，穿着武魂殿制服的男人领口下，一闪而过的淡青色纹路衣角；看到了山道上，魂圣挥出的攻击刻意偏转了方向；看到了大斗魂场，封号斗罗的感知扫过时，在自己身上停留的那一瞬异常共鸣；看到了主席台上，那个女人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时，布料下隐约透出的、同样的淡青光泽……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和“异常”，最后都汇聚向同一个源头——那遍布眼前腔壁的、脉动着的淡青色纹路。以及纹路深处，传来的、跨越了不知多少时间和空间、微弱却执拗的……
**求救**。
信息流的冲击戛然而止。
苏白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喘息着，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茫然后的恍然。他看向欧小皇，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欧小皇一直盯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他走上前，把苏白拉起来。
“看到什么了？”
苏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思绪和脑海中残留的刺痛感。
“井底……手记……世界种子……还有那些纹路，”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条理逐渐清晰，“它们……是一体的。很早以前，就有人在……求救。用这种方式，把信息打碎，藏进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碎片’里。”
他指了指周围发光的纹路，又指了指自己胸口——世界种子所在的位置。
“我们捡到的世界种子，不是主神的奖励。它本身就是……一块比较大的‘碎片’，带着最核心的‘求救’信号和倒计时。预言石，还有其他那些带纹路的东西，都是钥匙，或者……路标。”
林青砚和江野都围了过来，脸色凝重。
“向谁求救？救什么？”江野问。
苏白摇头，信息流里没有明确的答案。“不知道。但求救的对象……可能不是特定的人。而是任何能接收到这些碎片，能拼凑出真相，并且……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昏迷但眉头紧蹙、身体微微发抖的风斩冰华。
“她……可能是更关键的‘容器’。或者，是‘引子’。”
欧小皇沉默着，快速消化着苏白话里的信息。井底的震动、手记的残页、世界种子的倒计时、跨越不同世界出现的同源纹路、武魂殿高层的异常、落风遗族的布局、还有眼前这诡异的原生体腔体和大量休眠的“容器”……
一条模糊但令人心惊的链条，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浮现。
“落风遗族，学园都市的暗部，甚至可能包括主神空间里某些势力，”欧小皇声音低沉，“他们都在利用这个东西，这个‘原生体’，或者它代表的‘求救’计划，在做些什么。但目的可能完全不同。”
“有人想响应求救，”林青砚接口道，“有人想利用求救达成别的目的，还有人……可能想彻底扼杀这个求救信号。”
他话还没说完。
轰隆——！
整个腔体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顶部的肉质结构簌簌落下粘液和碎屑。紧接着，从他们坠落的那个方向，上方极远处，传来沉闷的、规律的撞击声和某种机械运转的噪音。
不是之前那些追兵的动静。
是更重型、更专业的设备，在试图钻透岩层和合金，从另一个方向打通通往这里的通道。
“上面……有人在施工？”江野侧耳倾听，脸色难看，“这么快？不对，这声音的方位，不是我们掉下来的那条路。是别的方向……有人早就知道下面有东西，在同时打洞！”
这边，脚下柔软的“地面”和四周的腔壁，那淡青色的纹路光芒再次变得强烈，并且开始朝着腔体深处某个方向流动，像指引的箭头。一股更清晰的牵引力传来，目标明确地笼罩了苏白，以及他身边刚刚发出一声微弱呻吟、睫毛颤动着似乎要醒来的风斩冰华。
原生体，在主动引导他们。
去往更核心的地方。
欧小皇看了一眼上方传来的施工噪音，又看了一眼脚下光芒流动的方向和身边状态不稳的队友。
没有时间犹豫了。
“跟着光走，”他咬牙，做出决定，“去核心。上面的人挖下来还需要时间，留在这是等死。去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想让我们救什么，或者……它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和江野一起，搀扶起意识逐渐回笼但身体依旧虚弱的风斩冰华。林青砚撑起一个小型屏障护在侧面，苏白深吸口气，忍着脑海的余痛，跟上。
五人沿着淡青色纹路光芒汇聚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柔软的菌毯地面上，朝着腔体深处那片更浓郁的黑暗前进。
光芒在前方勾勒出一条蜿蜒的、向下的肉质通道入口，里面传来的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沉重，也更加……**饥饿**。
就在欧小皇打头，准备踏入那通道的瞬间。
被他搀扶着的风斩冰华，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淡青色的光晕，视线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惊悸的清醒。
她挣脱了一点搀扶，颤抖地抬起手，手指不是指向通道深处，而是指向通道入口侧后方，那片被腔壁凸起阴影笼罩的、更加黑暗的角落。
她的嘴唇哆嗦着，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挤了出来：
“那……那是……”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阴影里，一个模糊的、倚靠在腔壁上的轮廓，渐渐清晰。那不是休眠的“容器”，那是一个穿着破损衣物、低垂着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人影。
但那个身形，那件衣服的款式……
欧小皇的呼吸骤然一滞。
林青砚的屏障光晕晃动了一下。
江野扶住风斩冰华的手微微收紧。
苏白眼睛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低喃出一个名字。
一个他们曾在另一个世界相遇、并肩作战、又亲眼看着其坠入岩浆、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
“勇……阿尔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