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天邊剛露出一抹魚肚白,戈壁盡頭便現出了一座雄城的輪廓。
楊炯勒住韁繩,舉目望去,心中也不禁暗暗贊嘆。
只見那茫崖城坐落在蒼茫戈壁之上,方圓足有數里之闊,通體以黑石壘就,那石塊皆有大腿粗細,層層疊疊,嚴絲合縫,在晨曦中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城牆高約三丈,厚實得仿佛與大地連為一體,四角各有角樓高聳,雉堞齊整,隱隱可見人影晃動。
“好一座戈壁雄城!”毛罡策馬上前,忍不住贊嘆,“這要是強攻,怕是得費些力氣。”
楊炯淡淡一笑,沒有接話,只轉頭看向身旁的頓珠。
那尕斯部少主此刻已被剝去了重甲,換上一身尋常吐蕃武士的裝束,騎在一匹矮馬上,臉色青白交加,雙眼布滿血絲。
楊炯打馬湊近,聲音冷如冰刀︰“去叫門!別耍花樣!”
頓珠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人群中那個瘦小的身影。
西紅柿正騎在一匹小馬駒上,赤著腳,裹著那件半舊的羊皮袍,正歪著腦袋打量著遠處的茫崖城。
晨光下,這張稚嫩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可頓珠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全身經脈又開始隱隱作癢,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血管里爬。
他咽了一口唾沫,努力鎮定心神,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
“洛黨呢?給老子開門!”頓珠扯開嗓子,朝城頭吼了一聲。
城頭上立刻探出幾顆腦袋來,火光中看得分明,一個滿臉橫肉的吐蕃將領扶著雉堞往下張望。
他眯著眼辨認了片刻,認出了頓珠那張標志性的矮個子羅圈腿,這才放下心來,卻也不急著開門,只趴在城頭上笑呵呵地問道︰“喲,少族長,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這才去了不到一夜,莫不是半路上遇著狼群了?”
這話說得輕佻,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揶揄。
頓珠心里恨得牙癢癢,面上卻不敢露半分,只裝作急切的模樣,揮著手里的馬鞭吼道︰“別他媽廢話!老子抓了個華夏郎將,得了要緊軍情,要盡快見父親大人!快快開門!”
“華夏郎將?”洛黨一愣,臉上的嬉笑收斂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少族長莫不是在說笑?那華夏軍八萬之眾,你帶了一百騎出去襲擾,就抓了人家的郎將回來?”
“你他媽愛信不信!”頓珠破口大罵,額上青筋暴起,“那華夏軍昨夜被我夜襲,營寨大亂,我趁亂擒了這廝!快開門,耽擱了軍情,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說著,身後的人群立刻閃開一條道,兩個吐蕃裝束的漢子押著一個披頭散發、五花大綁的胖大漢子推了出來,不是毛罡還能是誰?
毛罡身穿華夏郎將的甲冑,雖然被綁得結結實實,可那身板卻壯得像座小山,滿臉橫肉,一雙眼楮瞪得銅鈴似的,嘴里塞著一團破布,卻依舊“嗚嗚嗚”地叫個不停,活像一頭被套住的野豬。
洛黨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喲,這就是華夏的郎將?怎麼這般腦滿腸肥的,跟咱們吐蕃的犛牛有得一拼。”
毛罡一听這話,頓時暴跳如雷,也不知怎麼的,竟生生將嘴里的破布頂了出來,破口大罵︰“放你娘的狗屁!老子肥你媽!有本事放開老子,跟老子單挑,看老子不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這一口地道的漢語,罵得中氣十足,聲震四野,城頭上的吐蕃士兵听得一愣一愣。
楊炯眉頭一皺,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了毛罡的頭盔上。
“啪”的一聲悶響,毛罡腦袋晃都沒晃一下,反而瞪了楊炯一眼,又要開口罵人。
楊炯哪里給他機會,一揮手,低喝道︰“拖下去!別讓他廢話!”
身後幾個士兵立刻上前,七手八腳地重新塞住那胖大漢子的嘴,連拖帶拽地拉到了隊伍後面。
洛黨在城頭上看著這一幕,倒也不再廢話,雖然心里看不上這個矬子羅圈腿少主,可人家到底是族長的親兒子,面上總不能做得太難看。
“得 !少族長稍候,末將這就給您開門!”
洛黨一揮手,城頭上立刻忙碌起來。
只听“吱呀呀”一陣沉悶的響聲,那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吊橋“轟隆”一聲落下,砸起漫天塵土。
頓珠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狂跳,一夾馬腹,率先入城。
楊炯緊隨其後,一百精銳魚貫而入,直奔城主府。
城頭上,洛黨扶著雉堞,看著那支隊伍長驅直入,漸漸消失在城中的街道盡頭。
身旁一個親兵湊上前來,笑嘻嘻地道︰“老大,這矬子還真有兩下子啊,真讓他抓了個華夏郎將回來!”
洛黨“嗤”了一聲,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懶洋洋地道︰“你看看那華夏郎將,胖得跟三頭豬似的,若是連這都抓不著,那也真夠……”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洛黨眉頭微微皺起,眯著眼朝隊伍末尾望去︰“我眼花了?怎麼好像看見個小孩?”
親兵愣了一下,只當這將軍又找借口溜班,便低聲道︰“嗨!老大,您都熬了好幾個晚上了,眼花也正常。快回家歇息吧,不然嫂子又該來鬧了!”
洛黨一听“嫂子”二字,臉上頓時閃過幾分心虛,罵罵咧咧地嘟囔了一句︰“�耤I真是流年不利,自從那羌人弋仲來投靠,老子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他狠狠地朝城下啐了一口,轉身走向兵房,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你們先頂一會兒,可不能懈怠。”
“好 !”親兵上前一步,偷偷在洛黨手里塞了一個皮酒囊,低聲道,“老大,我頂著,您放心!”
洛黨拍了拍親兵的肩膀,笑著進了兵房。
且說楊炯等人入了城,一路不停,直奔城中央的城主府。
這茫崖城雖然地處戈壁深處,可城中街道卻頗為寬敞,兩旁店鋪林立,雖然這個時辰大多還未開門,可那股子商貿重鎮的氣息卻撲面而來。
吐蕃人、吐谷渾人、羌人、回鶻人,各色人等,在街上來來往往,見這一隊騎兵浩浩蕩蕩地馳過,紛紛避讓,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楊炯一邊策馬疾馳,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街道兩旁的建築,暗暗記下城防部署和兵力分布。
行至城主府外,只見一座青石壘就的高大門樓,門前兩排守衛,一見是少族長回來,連忙躬身行禮。
頓珠一馬當先,直沖而入。
楊炯一揮手,一百精銳立刻散開,如潮水般涌入府中。有的守住大門,有的控制要道,有的登上制高點,不過片刻工夫,便將這城主府的每一處要害都封了個嚴嚴實實。
那些府中的守衛還沒反應過來,便被繳了械,一個個抱頭蹲在牆角,大氣也不敢出。
楊炯帶著毛罡和西紅柿,押著頓珠,穿過兩道院落,便來到一間寬敞的書房前。
楊炯使了個眼色,毛罡上前一步,抬腳便踹。
“砰”的一聲,門板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書房內,正中一張寬大的案桌後,端坐著一人。
楊炯凝眸看去,只見那人年約六旬,身形魁梧,一臉濃密的絡腮胡子,面色黝黑如鐵,雙眸陰沉如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梟雄之氣。
正是尕斯部首領,茫崖城主——次仁。
此時他正低頭翻看什麼文書,听到門響,猛地抬起頭來。
次仁見來人竟是自己的兒子頓珠,先是一愣,隨即目光一凝,立刻察覺出兒子臉上的表情不對,那不是凱旋而歸的意氣風發,而是被人拿捏住命脈的恐懼和絕望。
他嘴唇一動,剛要開口喝問。
一道寒光閃過,一柄長刀已經抵住了他的脖頸。
“想死你就喊。”楊炯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殺氣十足。
次仁瞳孔猛地一縮,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身後幾個士兵立刻沖上前來,將次仁從椅子上拖起,雙臂反綁在身後,動作干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快!”楊炯低喝一聲,“模仿次仁筆跡,給城外騎兵傳令。就說華夏軍隊已經繞後,趁著大包圍圈沒有合圍,立刻回城商討對策!”
身後一人閃身而出,正是摘星處造假高手水天遠。
只見其快步走到案桌後,翻出幾份次仁平日里的公文,細細端詳了片刻,隨即提筆蘸墨,手腕輕轉,不過片刻工夫,便擬好了一道軍令。
楊炯接過稍作對比,那字跡、用詞、語氣,竟與次仁平日所寫一般無二。
他滿意地點點頭,立刻交給兩個換上吐蕃裝束的親兵,沉聲道︰“切記,說得緊急一些,令他們速速回城,不得有誤!”
兩兵拱手領命,轉身直沖府外而去。
楊炯這才轉過身來,看向被綁在椅子上的次仁,伸手緩緩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次仁盯著那張面具下露出的真容,瞳孔驟縮,心跳猛地加速。
只見面前這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眉鋒如劍,雖然穿著一身吐蕃皮甲,可那股子天生貴冑的氣質卻怎麼也遮掩不住,當真是龍章鳳姿,天人之表。
“你……你是……”次仁聲音發顫。
“朕乃華夏天子,楊炯。”
次仁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雖然早就接到探報,說華夏皇帝御駕親征,兵鋒直指西海,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皇帝陛下竟然會親自涉險作戰。
此人好大的膽!
次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努力挺直腰板,即便雙手被綁在身後,依舊努力保持著一族之長的尊嚴,淡聲道︰“皇帝陛下,如此是不是太下作了些?”
楊炯冷冷一笑,反問︰“下作?那朕問你,怎麼才不下作?跟朕的八萬大軍硬踫硬?”
次仁嘴唇動了動,一時語塞。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的兒子頓珠,心中長嘆一聲︰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平日里看著也算機靈,怎麼到了關鍵時刻,這般輕易就被人拿捏住了?
沉默片刻,次仁放低了姿態,聲音里帶著幾分懇切︰“陛下,我父子二人管理茫崖,雖然算不得什麼明君善政,但也未曾濫殺無辜,更未主動招惹過華夏。您這般行事,是不是太……”
“未曾招惹華夏?”楊炯打斷他的話,冷哼一聲,“華夏天軍至此,你尕斯部不思納土歸降,卻同那野馬川羌人合謀,共抗朝廷。就這一條,便夠殺你十回!”
次仁氣息一滯,連忙辯解︰“陛下,茫崖久離中原,消息閉塞。那弋仲逃來之時,只說您要屠殺異族,沒說……”
楊炯冷冷盯著他,目光如刀如劍,直刺得次仁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當朕是三歲小孩嗎?”楊炯一字一句,“那弋仲是什麼貨色,你心里比朕清楚。你收留他,圖的是什麼,朕也清楚。無非是想借著羌人的力量,在朕和吐蕃之間左右逢源,待價而沽。
可惜,你打錯了算盤!”
次仁面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楊炯負手而立,俯瞰著這位狼狽不堪的茫崖城主,冷冷道︰“想要活命,也不是不行。茫崖城回歸華夏,廢除農奴制,懲惡揚善。你的投名狀呢?”
次仁听了這話,一顆心瞬間跌入谷底。
楊炯這話說得非常清楚,想要活命,就要跟茫崖的貴族們徹底決裂,甘心充當楊炯手中的快刀,向那些掌握著無數農奴的豪強動手。
可問題是,整個吐蕃地區,農奴制推行數百年,早已根深蒂固。想要撼動,就得將這些擁有農奴的貴族全部繩之以法。
可一旦如此做,茫崖還是茫崖嗎?
那些貴族在茫崖經營近百年,盤根錯節,就是自己這個城主,很多時候也不得不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一念至此,次仁抬眸看向楊炯,聲音里帶著幾分懇切和無奈︰“陛下,農奴制推行數百年,不是沒有道理。這高原苦寒之地,若非貴族們世代經營,哪里能有今日的茫崖?若是要在茫崖廢除農奴制,那至少有九成的貴族要被處死。
到時候茫崖誰來管理?誰能管理?”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說句實話,這茫崖是貴族的茫崖,不是我次仁的茫崖!”
楊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朕給過你機會,可是你卻不中用。那朕就讓你看清楚,茫崖是百姓的茫崖,不是貴族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朕的!”
說罷,他轉身走到門口,再不與次仁多說半句。
次仁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什麼,可看著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終究沒有發出聲來。
時間飛逝,轉瞬便至深夜。
茫崖城門外,兩隊騎兵分別從南、西兩個方向疾馳而至。
塵煙落盡,兩騎並轡停于門前。
左手邊一將,年約五旬,面容清瘦,目光沉穩,正是尕斯部老將尺度松。他右手邊一人,身形精瘦,一雙三角眼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正是那野馬川羌人首領弋仲。
“尺將軍,你也回來了?”弋仲目光四處掃視,沉凝開口。
尺度松面色沉穩,無奈一嘆︰“本來說好了我領兵在南襲擾華夏軍隊,可突然接到命令,說是華夏軍隊已經在後方截斷了茫崖退路,城主叫我趕快回來商議對策。”
他說著,看向弋仲,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不是向西運動埋伏去了嗎?一路上可曾撞見華夏軍隊的包圍圈?”
弋仲搖了搖頭,眉頭緊鎖,心下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沉吟片刻,沉聲道︰“茫崖北、南、西三面都是戈壁無人區,那楊炯真有那般厲害?能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穿越南面的可可西里無人區?那可是連吐蕃老牧民都不敢輕易涉足的地方呀!”
尺度松沉默半晌,緩緩開口猜測︰“茫崖之後是若羌、且末和于闐三城,此皆華夏新附領土,尤其靠近北庭都護府。或許是那里來兵,也不一定。”
“也有道理。”弋仲點了點頭,“既然楊炯御駕親征,必定做了萬全準備。若是後面真有北庭軍隊突現,咱們還真就被楊炯包了餃子。”
“嗯。是與不是,見到城主自有分曉。”尺度松說著,用力一抽馬臀,領兵直入城內。
弋仲雖然心里總覺得莫名的恐慌,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跟上。
當即一揮手,帶著手下羌人武士,策馬入城。
剛入城門,弋仲便听見旁邊傳來兩個吐蕃百姓的對話。
一個中年漢子探頭探腦地望著長長的騎兵隊伍,滿臉好奇地問身旁的同伴︰“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軍隊?”
另一個老頭兒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你還不知道呢?天剛亮的時候,少族長抓了個華夏郎將回來,威風得很!估計這些人是來給少族長慶功的!”
“真的假的?那個矬子?”中年漢子一臉不信。
“可不就是真的!”老頭兒一臉篤定,“我親眼所見,那華夏的郎將可真夠胖的,跟座小山似的,嘰哩哇啦地說著漢語,咱也听不懂,不過看樣子是在罵人!”
弋仲一听這話,眸光驟然一驚,厲聲喝問︰“你說什麼?那俘虜是個郎將?胖子?”
那老頭兒被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個騎馬的將軍,頓時嚇得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道︰“將……將軍,小的瞎說的,瞎說的……”
弋仲哪里還有心思理會他,立刻招手叫來一個城防軍,急聲問道︰“今日少族長帶回來的,當真是個胖子郎將?”
那城防軍認得弋仲是城主的座上賓,連忙點頭︰“回將軍的話,確實是個胖子郎將。小的親眼所見,那身板足有三個人寬,被五花大綁著押進來的,嘴里還罵罵咧咧的,凶得很!”
弋仲听了這話,心中頓時打起了鼓。
頓珠出了名的氣量狹小、能耐平平,仗著是族長的兒子,平日里作威作福,可要說真本事,怕是連個百夫長都不如。
這樣的人,能抓住華夏的郎將?
根據他得來的情報,楊炯帳下中郎將都是萬里挑一,郎將雖然稍次一等,卻也是個頂個的身懷絕技,從來沒听說楊炯的郎將被俘虜過,更何況是被頓珠這個草包俘虜?
況且,楊炯帳下最有名的胖子,就是那武安侯毛罡。
此人乃從龍第一侯,據說力能扛鼎、手撕人軀。
這樣的人,能被頓珠俘虜?
弋仲越想越覺得不對。
可問題是,如今茫崖城主次仁是自己唯一的靠山,自己所有的錢財、馬匹、族人,都在這茫崖城里。若是不奉令,勢必會跟次仁交惡,那可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可若真有埋伏,自己這一去,豈不更是萬事皆休?
思及此處,弋仲一咬牙,低聲吩咐身邊的心腹親兵︰“你帶兵去城主府,打著我的儀仗,不要讓人看出破綻。次仁若是問起,你就說我同守城兵起了口角,在處理糾紛,隨後便來。”
那心腹親兵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揮手,帶著大隊人馬打著弋仲的旗號,直奔城主府而去。
弋仲自己則領著僅剩下的五名心腹親隨,撥轉馬頭,退回城門洞內,停馬于暗處,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城主府的方向,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城主府內,楊炯負手立于門前,听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當即厲聲下令︰“準備,拿下尺度松和弋仲!”
毛罡重重點頭,一揮手,數十精銳立刻在府中各處埋伏妥當。
不多時,府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甲冑踫撞聲。
尺度松和“弋仲”帶著十幾個親兵,大步流星地走進府中,直奔書房而來。
他們剛走到書房附近的院落中,四周忽然涌出無數華夏士兵,刀槍並舉,將一行人團團圍住。
“你們——!”尺度松大驚失色,手按刀柄,卻哪里還來得及拔刀?
毛罡一個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尺度松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重重摔在地上。
其余親兵也被一擁而上,三下五除二便繳了械,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可那“弋仲”被按倒之後,毛罡伸手一摸他的臉,臉色驟變。
“陛下!”毛罡匆匆奔入書房,沉聲稟報,“弋仲沒來,頂替者同畫像上的不是一個人!”
“什麼?”楊炯眉頭一皺,隨即低呼一聲,“糟糕!”
話音剛落,城東方向忽然傳來三聲尖銳的呼嘯聲。
“咻——咻——咻——!”
三道紅色的信號彈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化作漫天紅色的流星,久久不散。
緊接著,便是震天動地的大炮之聲,摧城撼地。
“老賈攻城了!”毛罡一愣,隨即咬牙道,“陛下,我出城去搜尋那弋仲。”
楊炯搖頭,斷然拒絕︰“作戰計劃一旦制定,就必須嚴格執行,尤其是涉及三軍協調、數萬大軍指揮調動,容不得半點差錯。
老賈根據計劃,按時攻城,你若突然出城,不但可能被誤傷,還會讓他產生錯誤判斷,得不償失。”
“可陛下,那弋仲……”
“不必擔心。”楊炯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弋仲以為他能逃脫朕的手掌心嗎?讓他盡管西逃,自然有人能抓他。”
聲落,大步走出書房,領兵直出城主府。
毛罡一愣,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陛下還有後手?”
他撓撓頭,也顧不得多想,提起九環大刀,直追楊炯而去。
是夜,炮震茫崖,城摧兵潰,瞬息而定。
賈純剛率軍從東門猛攻,火炮齊鳴,將城牆轟開了數道缺口。
毛罡率騎兵從內截斷了所有退路,里應外合,不過一個時辰,茫崖城便告易手。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貴族豪強,有的被當場格殺,有的跪地求饒,有的趁亂逃亡,亂成一鍋粥。
而那些被壓迫了數百年的農奴和百姓們,則紛紛拿起棍棒鋤頭,沖進貴族們的府邸,打開糧倉,釋放被囚禁的親人,歡呼聲響徹全城。
楊炯登臨城樓,俯瞰著這座三百三十七年未歸中原的雄城,心中感慨萬千。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下令︰“傳朕旨意,茫崖城廢除農奴制,所有農奴一律解放,分屋分地分糧,免稅三年。作惡多端者,就地正法。良言善行者,各安其職,各守其分,朕秋毫無犯。”
此令一出,滿城百姓歡聲雷動,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老人們跪在路邊,老淚縱橫;年輕人高舉火把,載歌載舞;孩子們圍著華夏士兵,好奇地摸著他們的甲冑和兵器。
這一夜,全城無眠。
茫崖去中原三百三十七載,終歸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