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門前，陳設齊備，天地祖宗之位皆在。百官雁列，整肅雍容，軍容儀仗赫然。
其上，設著一把紫檀木雕龍大椅，椅披大紅織金緞，椅上坐著太上皇楊文和，頭戴通天冠，身著絳紗袍，腰系白玉帶，周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威嚴氣度。
左邊設著鳳椅，坐著太後謝南，金絲鳳紋對襟長襖，頭上珠翠環繞，端的是雍容華貴。
右邊設著繡墩，坐著皇後陸萱，身著一領藕色織金鳳紋褙子，頭上只戴著赤金餃珠步搖，端莊中透著幾分溫婉。
獻俘大典正式開始。
只听得三聲炮響，鼓樂齊鳴，那宣德門正門緩緩洞開。
胡嬌嬌身著重甲，腰懸寶劍，大步流星走上高台，單膝跪地，聲如洪鐘︰“臣，麟嘉衛安字營中郎將胡嬌嬌，奉旨征討中南不臣之國，今已將大越國、佔城國、蒲甘國、吳哥國等國之天子、後妃、皇族親眷，總計三百一十三人，獻俘闕下，繳獲金銀珠寶、奇珍異獸無數，幸不辱命！”
楊文和微微頷首，目光深邃，不怒自威︰“押上來！”
胡嬌嬌領命而去。
少頃，但見赤甲士兵押著長長一串俘虜，緩緩行至宣德門前。
那俘虜們披頭散發，衣衫襤褸，枷鎖鋃鐺，一個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走在最前頭的，正是大越國太子李脷，昔日何等尊貴，此刻卻蓬頭垢面，脖子上枷著五十斤重的鐵枷，步履蹣跚，哪還有半分儲君氣象？
後面跟著佔城國國王 耶僧伽，蒲甘國皇後江喜陀，吳哥國國王甦利耶跋摩，一個個垂頭喪氣，如喪考妣。
御道兩旁的百姓見了，頓時沸騰起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快看快看！那就是大越國太子，就這賊眉鼠眼的模樣，也敢捋咱們華夏的虎須？”
“誰說不是！還有那蒲甘國皇後江喜陀，听說她殺子囚夫，毒辣得很，如今也是罪有應得了！”
“活該！這些小國反復無常，當初大華朝的時候就沒少騷擾邊境，如今咱們可算出了口惡氣！”
人群中，一個老者捋著胡須，感嘆道︰“老夫活了七十多年，還從未見過這般陣仗！咱們華夏的威風，可真是前所未有啊！”
俘虜隊伍行至高台之下，齊齊跪倒，黑壓壓一片，伏地不起。
楊文和站起身來，身旁閻阿難展開一卷黃綾詔書，尖聲宣讀。
門下︰
大越、佔城、蒲甘、吳哥諸國，世沐天朝綏懷，久沾聲教。
本當謹守藩職，效順輸誠，然卻包藏禍心，屢構邊釁，頻寇疆陲，戕害生民，剽掠財貨，潛相勾結，外示恭順，內懷悖逆，跡實不臣。
朕膺天命，君臨四海，統御萬方，豈容蕞爾小丑，肆逞猖獗！
今命麟嘉衛安字營中郎將胡嬌嬌，整師進討，蕩清邊氛，以靖寰宇。
其諸國主、妃嬪、宗支親族，負恩悖亂，罪無可宥。
朕體上天好生之德，特屈法宥其死命。悉褫其所有爵號、名位，黜為庶民罪囚，押皇城司羈拘听旨。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欽此。
詔書讀罷，跪著的俘虜們頓時嚎啕大哭起來，有的以頭搶地，有的癱軟在地，更有那江喜陀，披頭散發，狀若瘋癲，口中不知喊著什麼。
可皇城司哪里管這些，一個個如狼似虎，將這些俘虜拖了起來，悉數押解歸司。
楊文和復又坐下，閻阿難取出第二道詔書，繼續宣讀。
敕︰
麟嘉衛安字營中郎將胡嬌嬌，奉命伐叛，躬擐甲冑，蹈鋒履刃，窮搜遐荒，生擒渠魁，勛昭社稷。
特進封一等承平伯，遷升龍路指揮使，鎮升龍港，賜金魚袋，賞白銀萬兩、錦緞千匹。
該營將士並皆驍勇效命，丹誠可嘉。賜銀五十萬兩，令戶部如數支給，依功等差頒賞。
欽此。
胡嬌嬌听了，心潮澎湃，跪伏在地，磕頭如搗蒜︰“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負聖恩！”
楊文和擺擺手，笑道︰“胡將軍不必多禮。你在中南半島搜山檢海，辛苦了。起來說話。”
胡嬌嬌又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身來，退到一旁。
閻阿難收起詔書，又取出一卷黃綾，卻是第三道旨意。
上諭︰
今南征諸邦，俘獲金帛資財甚伙。特于所獲之中，取其二成，撥付醫局、學館，專充鄉野醫者、塾師廩給。務令海內生民，無分貴賤，均沾醫藥教化之利。
咸使知悉。
這一道詔書讀罷，滿城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真的假的？我沒听錯吧？”
“沒听錯沒听錯！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回啊！打了勝仗，繳獲的銀錢還能用到咱們老百姓身上！”
“以後鄉下有駐地郎中了，孩子讀書也有先生了，這可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華夏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百姓們紛紛跪倒在地，朝著宣德門磕頭謝恩，許多人熱淚盈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更有那老人，顫抖著雙手，朝著天空作揖，口中念念有詞︰“天佑華夏，天佑華夏啊！”
楊文和見此盛景，微微頷首，轉頭對謝南低聲道︰“這孩子，倒是想得周到。”
謝南微微一笑，眼中滿是欣慰︰“可不是嘛。這些日子，萱兒跟臣妾提過好幾次，說是打了勝仗，不能只顧著將士，也得讓百姓們嘗嘗甜頭。如今看來，倒是深得民心。”
陸萱坐在一旁，听了這話，忙欠身道︰“兒不敢居功，這些都是陛下臨走前特意囑咐。他時常說‘這天下終究是百姓的天下，朝廷的錢糧，說到底也是百姓的血汗。如今繳獲了外邦的財物，拿出一部分惠及百姓，也是應該的’，兒一直記在心里。”
眾臣听了這話，皆是一愣，隨即齊聲高呼︰“陛下仁德，亙古未有也！”
楊文和亦是撫須含笑，站起身來，對眾臣道︰“獻俘已畢，諸卿隨朕到大慶殿議事。”
說著，便下了高台，同一眾朱紫往大慶殿而去。
入得殿門，楊文和坐上御座，文武分列兩旁，文東武西，齊齊拱手，三呼萬歲。
楊文和擺擺手，道︰“眾卿免禮。今日召諸位來，有兩件事要議。其一，乃是中南半島後續如何治理；其二，這些被俘的皇親貴冑，該如何處置。諸卿但說無妨。”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議論紛紛。
翰林學士朱星吉率先出班，拱手道︰“太上皇，臣以為中南半島那些舊民，反復無常，難以教化。如今既然已經打了下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那些皇親貴冑全都處決了事，省得給他們相應待遇，浪費朝廷錢糧！”
諫議大夫範純仁也出班附和︰“朱學士所言極是！太上皇，按照以往慣例，這些被俘的皇族貴冑，朝廷都要給予相應待遇，管吃管住，還要撥給俸祿，一年下來，少說也得幾萬兩銀子！咱們華夏如今處處要用錢，哪有余糧養這些廢物？”
工部右侍郎陶澍接口道︰“不錯！臣也以為，不如直接處決，一了百了。那些小國，反復無常，當初前朝的時候就沒少禍害咱們，如今落在咱們手里，還跟他們講什麼仁義？”
殿中群臣紛紛點頭，便是那平日里最講仁義的御史大夫丁凜，此刻也只是捋著胡須，並不出聲反對。
楊文和听了，不置可否，轉頭看向胡嬌嬌︰“胡將軍，你在中南半島待了大半年，那里的情況你最清楚。說說看，如今中南半島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胡嬌嬌忙出班，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回太上皇的話，臣自領兵進入中南半島以來，大小百余戰，如今已基本控制了局勢。
升龍、華閭、會安、廣治等三十七處軍事要地和港口，都已在我軍手中，以點控面，相互之間互為倚仗，短期內不會出現大亂。”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面帶憂色︰“只是……只是當地舊民對華夏人防備甚重，恐懼忌憚者居多。咱們人數有限，以點控面只是權宜之計，如今已有些捉襟見肘。
臣手下雖有三千安字營，可要鎮守三十七處要地，分到每個地方，也只能發動地方僕從軍。若是想將整個中南半島納入掌控，依臣之見，至少需要五年。”
“五年？”觀文殿大學士陳彭年冷笑一聲，“胡將軍，听說你在中南半島搜山檢海頗有手段，燒山放水，投毒暗殺，什麼招數使不出來？怎麼一回到朝堂上，倒說起這些軟話來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可話里頭的意思，卻是陰狠至極。
分明是暗示胡嬌嬌，大可將那中南舊民全都屠戮干淨，要地不要人。只是這話不能明說，朝廷也不願擔這個罵名，只能讓胡嬌嬌這前線將領去背黑鍋。
胡嬌嬌听了這話，臉色一變，剛要出言反駁，只听得簾子後頭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胡將軍在中南做事，倒是有些急了。”
眾人抬頭看去，卻是皇後陸萱從簾子後頭走了出來，面帶微笑，目光卻在胡嬌嬌臉上掃了一圈，語氣不輕不重地訓誡︰
“胡將軍，本宮問你，你在中南抓了那麼多皇族貴冑，可有向朝廷請示？”
胡嬌嬌一愣，連忙跪倒︰“臣……臣有罪！當時情況緊急，臣怕那些人跑了，便自作主張……”
“知道就好。”陸萱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日後行事，要多向朝廷請示，切莫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你是朝廷命官，不是江湖草莽，凡事要講規矩。”
這話听著是斥責，可殿中那些聰明人，哪一個听不出來？
皇後這是在替胡嬌嬌擋災呢！那“切莫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一句，分明就是告訴朝臣們，那些屠戮之事，不是胡嬌嬌自作主張，而是朝廷的意思，只是不便明說罷了。
胡嬌嬌何等機靈，立刻磕頭道︰“臣謝皇後教誨！日後定當謹記，凡事多請示，絕不擅作主張！”
陸萱微微點頭，轉頭看向殿中群臣，笑道︰“諸位大人，本宮出身商賈人家，見識淺薄，有些話若說得不對，還請諸位大人指正。”
眾臣連忙拱手︰“皇後言重了，臣等不敢。”
陸萱笑了笑，正色道︰“本宮雖不懂軍國大事，可做了這些年生意，倒是明白一個道理，生意場上，講究的是‘流動’二字。
銀子要流動，貨物要流動，人呢，也得流動。
那怎麼才能讓人流動起來？
依本宮看來，得靠一個‘利’字。”
她頓了頓，見眾臣都在認真听著，便繼續說︰“中南半島遠在萬里之外，可它溝通南洋，扼守海上要道，其重要性，在座諸位大人都比本宮清楚。
如今咱們已經初步控制了中南半島，那就得想想辦法，怎麼把它真正納入咱們華夏的治理體系。本宮倒是有個法子，只是不知可行不可行。”
楊文和听陸萱這麼說，故作興趣問︰“哦？萱兒有什麼法子，盡管說來，讓諸位臣工也參謀參謀。”
陸萱欠身道︰“是！本宮的法子，說起來也簡單，便是‘中南大開發’五個字。”
“中南大開發？”殿中群臣面面相覷，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萱上前一步，解釋道︰“所謂中南大開發，說白了，就是以利驅動，吸引咱們華夏的商賈百姓，往中南半島遷移。
怎麼吸引呢？
本宮以為，朝廷大可以放開中南半島的采礦權、土地承包權、陸上物流權等等。但凡有能力的商人百姓，都可以向朝廷競標。所有權歸朝廷，使用權歸他們，經營自主，朝廷只負責監督和管理，並給予金融上的支持。
一旦盈利，朝廷可以根據行業的緊要程度，設定上繳利潤的比例。”
說到這里，陸萱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聲音提高了幾分︰“諸位大人想想，中南半島的營商環境若是比華夏還要寬松，那些商人會不去嗎？他們逐利而去，到了那里就得興產置地，朝廷再把政策配合上去，人口不就自然流動起來了嗎？
本宮不信中南半島的人不吃飯，更不信他們會拒絕更好的生活。時日久了，華夏人填入中南，便徹底斷了反叛之根了！”
殿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半晌，戶部左侍郎馬祺山率先出班，拱手道︰“皇後此策甚妙！臣方才細細思量，若是這般操作，戶部便能瞬間回籠大量現金流，那些商人要競標，總得先交銀子吧？如此一來，戶部的回款周期便可大大縮短，朝廷的財政壓力也能緩解不少！”
工部左侍郎吳敬中也站出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臣也以為此策可行！工部如今新設了國資司，正愁沒有好的項目。
有了皇後這個提議，國資司便可在中南半島招標，興建道路、橋梁、港口、城池，這些可都是大工程啊！一來能安置百姓，二來能拉動內需，三來能鞏固咱們的統治，一舉多得，一舉多得啊！”
丁凜沉默半晌，緩緩出班，拱手道︰“皇後此策，臣也以為可行。只是……臣擔心日久，那些商人在中南半島坐大，生出抗衡朝廷之心，與地方勢力勾結，那可就尾大不掉了。”
“丁大人多慮了。”一個清亮的聲音從簾子後頭傳來，卻是令妃鄭秋走了出來，“中央銀行負責金融管制，戶部負責稽核，再加上駐軍協辦，至少五年之內，不會出任何問題。”
丁凜听了，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楊文和見眾臣再無異議，便拍板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皇後所言，各衙門盡快拿出個章程來，匯總到中樞，朕要過目。”
“臣等遵旨！”
楊文和又看向胡嬌嬌，沉聲道︰“至于那些皇親貴冑，就圈禁在歸仁巷吧。按以往慣例，是要給予身份對等的待遇，可咱們華夏沒那個閑錢，更不能寒了將士們的心。
朕的意思，每日由皇城司負責羈押至城外的紡織工廠、鋼鐵廠，進行勞動改造。勞動者食，不勞者饑，就這麼定了。”
說罷，他站起身來，轉身就要往殿外走。
丁凜見了，心中一急，連忙搶上前去，拱手高喊︰“太上皇且慢！陛下西征塞爾柱之事，您……”
楊文和停住腳步，轉過頭來，雙手一攤，面上露出幾分無奈︰“丁大人呀，最新軍報，皇帝已經領兵進入瓦罕走廊了！現在便是八百里加急，也來不及追回來了呀！”
“什麼？”
殿中群臣頓時炸開了鍋。
“這可如何是好？”
“陛下已經進了瓦罕走廊？那豈不是已經到了塞爾柱國境？”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呀！”
楊文和擺擺手，示意眾臣安靜︰“大家先別急。皇帝來信，已經闡明了計劃，目前只是以打逼和，通過佔據河中、喀布爾、薩珊等塞爾柱東方地區，逼迫塞爾柱求和！”
他神色鄭重，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大臣︰“皇帝御駕親征，還需要諸位同心戮力，保證後勤供應，盡早制定談判的計劃！別到時候皇帝前線打了勝仗，咱們在後面拖了後腿，讓後人笑話！”
說罷，楊文和一甩袍袖，大步離去，留下滿殿群臣面面相覷。
殿中沉默半晌，眾臣這才回過神來。
楊文和如此說，那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此事已經沒有商討的空間了。皇帝已經進了瓦罕走廊，生米煮成熟飯，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與其在這里干著急，還不如想想怎麼把後勤保障好，別拖了皇帝的後腿。
好在皇帝的戰略目標只是以打促談，並非真的要滅掉塞爾柱。
如今河中地區已在我軍手中，未來無非就是河中、喀布爾兩戰。一旦兩戰勝利，塞爾柱便斷了一手一腳，不想談也得談。
到時候，這談判的重任，還真就得落在他們這些文臣身上。
一念至此，眾臣心思各異。
有的面露激動，躍躍欲試；有的面帶憂色，暗暗祈禱；有的躊躇滿志，已經開始盤算談判的籌碼；有的沉默不語，只低頭盤算著糧草軍需。
群臣三三兩兩，出了大慶殿，各自散去。
丁凜隨眾人步出殿門，行至階下，抬眼西望。
驕陽當空，暑氣漸生。
他心中掛念遠征大軍，不由負手佇立，眸色沉凝︰“不求生入塞，唯當死報君。陛下放心，臣必護佑國本，永固盛世！”
言罷，目送皇後遠去，慷慨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