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港，旌旗招展，风帆连片，黑山亡国已有五日。
海风自亚德里亚海深处卷来，裹着咸腥与松脂的气息，扑上港口城堡的石墙。
城墙上每隔五步便立着一名麟嘉卫士兵，铁甲映着日头，枪尖斜指天穹，十步一哨，百步一队，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混杂在海浪声里，肃杀之气凝而不散。
城堡大厅内，一张丈许长的橡木桌横陈正中，两侧坐满了人。
杨炯居首而坐，左侧依次是埃莉诺、宁芙，右侧则是贾纯刚、向天南等一干将领。
桌上铺格林斯潘的海图，亚德里亚海像一条狭长的口袋，东海岸的巴尔港、杜拉斯港用朱砂圈出，西岸的威尼斯、圣马力诺、罗马诸城则用墨线勾勒。
杨炯扫视众人一眼，开门见山道：“黑山现已经覆灭，今后此地划给匈牙利。巴尔港和杜拉斯港，要作为第二战场中部补给站，后勤物资可直接从匈牙利运来巴尔港。”
话音落下，埃莉诺眉头微蹙，放下手中茶盏，问道：“这黑山你给了匈牙利，桃乐丝那边你如何交代？”
“没什么交代不交代的！”杨炯面色沉凝，站起身，手指点着亚德里亚海东海岸，一路南下划过，“咱们要开辟第二战场，海军需要良港。杜拉斯港负责兵员运输，巴尔港负责后勤补给。
这两处港口是控制意大利中南部的重要枢纽，若给了保加利亚，一时半会儿也经营不好，只会拖慢战争进程。”
他说完，目光从埃莉诺脸上掠过，落回海图。
埃莉诺与宁芙对视一眼，宁芙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再争。
杨炯身为联合执政，此事一旦定下，匈牙利和保加利亚都不会有太多异议，埃莉诺不过是担心桃乐丝吃味，出现变数，提醒一下也无可厚非。
一旁的贾纯刚沉默一阵，手指点到海图西北角：“陛下，托马斯已经在黑山重新募兵，加上之前的八千人，第一特遣队人数两万，随时可北上进攻圣马力诺。”
“嗯。”杨炯点头，“圣马力诺是佛罗伦萨东部最大港口、第二大城市，这第一战一定要打出声势来。”
说完，便转头看向向天南。
向天南站起身，手指沿着亚德里亚海西岸缓缓移动，分析道：“陛下，打下圣马力诺倒不是问题。问题是按照您的战略构想，咱们还要进攻威尼斯和罗马。目前咱们兵力和炮弹紧缺，若意大利组成联军封锁亚德里亚海，咱们炮弹用尽，可能要出大事。”
杨炯点点头，拿起格林斯潘的海图看了一阵。
海图上，亚德里亚海像一只楔子扎进意大利半岛与巴尔干半岛之间，威尼斯在顶，圣马力诺在中，罗马在底。
半晌，他放下海图，沉声道：“所以威尼斯、佛罗伦萨的圣马力诺、罗马三城，咱们要分个先后，不能一蹴而就。”
众人听他如此说，纷纷盯着杨炯，一脸好奇。
杨炯伸出手，指着地图，正色道：“我重申下开辟第二战场的目的，一是缓解凡城正面压力，二是给反攻罗马创造机会，三是畅通一条从埃及到亚德里亚海，经威尼斯到阿基坦和神罗土瓦本公国的海上补给线，咱们必须按照这三个目的来制定作战计划！”
如此定下基调，他手指点在威尼斯上：“首先，威尼斯方向不着急。有克里斯蒂娜和孔塔里尼家族牵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个决策来对付咱们。
并且，我已秘信匈牙利，他们会在克罗地亚普拉港做好了准备，随时可封锁威尼斯海面，给威尼斯以压力！”
杨炯抬头看向众人，重重戳了下圣马力诺：“而咱们的海军最重要的是摆开架势，轰炸圣马力诺，将这两万先遣军送去佛罗伦萨，吸引罗马等地的援军向佛罗伦萨方向聚集！
这个过程可能是半个月，最慢不会超过一个月！”
手指再往南，一巴掌拍在罗马：“届时，南方邦国必然试图封锁亚德里亚海。而咱们的海军便可从巴尔港南下，配合亚历山大港的海军，全歼意大利邦国海军，一战而胜。
最后，整个东地中海除了希腊便都是咱们的天下，可尽快运兵于卡佩特拉港登陆，直插罗马。”
杨炯收回手，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整个战略计划，我将其命名为‘诸神黄昏’。
总共分三个阶段：一是封锁威尼斯、进攻圣马力诺，将两万兵全部送上岸；二是海军相互配合，全歼意大利邦国海军，控制东地中海；三是进攻罗马，摧毁教廷！是否明白？”
“明白！”
众将都是百战名将，听了这计划，便知道是将我方船舰和港口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只要情报不出问题，此计划绝对能一举打残意大利邦国。
厅中气氛陡然一振，每个人眼中都燃起火来。
杨炯重重点头，当即下令：“向天南！”
“末将在！”向天南挺直脊背，甲片哗啦一响。
“第一阶段攻打圣马力诺，你负责指挥，务必将两万兵全部运送上岸！”
“是！末将定不辱命！”
杨炯点点头，继续道：“第二阶段控制地中海战役，需要你和计福同相互配合。由于他是主攻方向，所以由他来指挥！”
“末将晓得！”
“贾纯刚！”杨炯转头。
“陛下！”贾纯刚一脸郑重。
“第三阶段反攻罗马，是诸神黄昏计划的重中之重。你亲自指挥，火器供应不限量，一定要速战速决！”
贾纯刚听了这话，疑惑问：“陛下！您不……”
杨炯摆手制止他的话，笑道：“打完罗马，拜占庭战役应该也就进入收官阶段。你们跟着我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不容易，总要有足够的荣耀加身，我也好给你们上国公不是？”
众将听了这话一愣，心中感动非常。
要知道，若论军事部署、临机决断、天马行空的战略思维，大局观，谁都比不上杨炯。可他宁愿将如此重要的作战交给部下，这可不是简单的送军功，而是绝对的信任。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哪个将领不敬重这样的皇帝？
众将心潮澎湃，整齐划一地将右拳捶在左胸，齐声大喊：“誓死完成任务！”
杨炯回了个军礼，摆摆手道：“贾纯刚于巴尔港休整补给，向天南三日后出发，进攻圣马力诺！去吧！”
“是！”
向天南与贾纯刚领命，带领众将，大步而出。
脚步声渐远，厅中便只剩下宁芙和埃莉诺两女。
宁芙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她坐在杨炯右侧下首，一身月白罗裙，腰间系着青绦，长发以一根银簪松松绾着。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海面上，那几艘停泊的蚣蝮级铁甲舰像沉默的铁山，锚链沉在海里，舰首随浪起伏。
她呆呆看着，眼神涣散，明显是心不在焉。
杨炯转头看向两女，道：“三日后，你们便同向天南的舰队北返。他运送完士兵后，就顺路将你们送去威尼斯。有克里斯蒂娜负责接应和转运，可将你们安全送回自己的领地。”
两女听了这话，对视一眼，皆是沉默地点点头。
埃莉诺站起身来，走到杨炯面前。
她今日穿了一袭深红天鹅绒长裙，衬得肤色格外白皙，腰身丰腴，走动间裙摆曳地，成熟妇人的韵味从每一个动作里漫出来。
她抬起一双媚眼，看着杨炯，嘴角一弯，似笑非笑。
“这般急着赶我们走呀？”埃莉诺偏着头，手指绕着一缕垂落的金发，“是不是又看上哪个女人了？嫌我们碍事？”
杨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巴不得你天天在跟前，可法兰西那边总得有人去看着，你离开阿基坦公国这般久，我担心会出大事。”
“哼。”埃莉诺轻哼一声，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嘴里却道，“说得好听，你这个人呀，嘴里没一句真话。”
“句句肺腑呀！”
“你也就骗骗我！”埃莉诺嘴硬，手指却下意识攥住杨炯胸前的衣襟，声音渐低，“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叫人悬着心。去希腊要小心，听见没有？”
她忽然抬头，眼眸盯着杨炯，一眨不眨：“要给我写信。缺钱了就说话，不要跟我客气。我的钱就是给你花的，你若不写信，我便当你把我忘了。”
杨炯见她这般认真，忍不住打趣道：“你那点钱，怕是养不起我的舰队。一艘蚣蝮号光铁壳子就花了数百万金币，你那些金链子金镯子，怕是填不饱它的肚子。”
埃莉诺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嗔道：“你这个人，好没良心！我攒了那些年，你说养不起就养不起？那我把首饰都熔了，给你铸一门炮，总行了吧？”
“那倒不必。”杨炯正色道，“你那些首饰留着，等打完仗，我给你买新的。”
“你买？”
“我买。”
“你哪来的钱？”
“私房钱！”
埃莉诺噗嗤一笑，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笑得肩膀直颤。
笑着笑着，她忽然皱起眉头，一只手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去，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杨炯赶忙拍她后背，皱眉道：“怎么了？可是生病了？”
说着就去摸埃莉诺的脑门，掌下额头微凉，并无热度。
可埃莉诺干呕不止，身子一抽一抽的，连眼泪都挤了出来，一只手撑着杨炯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
杨炯愣住，忽然一把抱住埃莉诺，声音都变了调：“宝贝儿，你……你该不会是……”
埃莉诺猛地抬头，一把捂住杨炯的嘴，脸上又是笑又是急，连声催促：“快！带我回去，叫女医来！快呀！”
杨炯大笑，将埃莉诺拦腰抱起。
埃莉诺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揽住他脖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皆是看到了两人眸中那真切的喜悦。
杨炯抱着她，大步流星往门外走，靴子在石板上踩得咚咚响，笑声一路穿过长廊。
“你慢点！慢点！”埃莉诺在他怀里喊，语气里却全是笑。
两人的笑声从门口传进来，渐远渐消。
宁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门口空荡荡的，耳边还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她坐在原处，一只手搭在桌沿，指节慢慢收拢，攥住了桌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酸楚。
这酸楚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细针，从胸口某个角落刺出来，疼得不重，却挥之不去。
宁芙皱了皱眉，只是觉得喉咙有些紧，眼睛有些涩。
她脑中忽然想起“羡慕”这个词，又立刻在心中将它掐灭。
她宁芙是什么人？从巴黎到柏林，从罗马到君士坦丁堡，多少王公贵族向她献过殷勤，她何曾对谁动过这样的心思？
可偏偏是这个人，一个走到哪里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一个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就走进心里的人。
宁芙长叹一声，站起身。
月白罗裙垂落，拂过凳脚。
她独自一人走出议事厅，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
海风灌进长廊，吹起鬓边一缕碎发。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城堡外的栈桥上。
蚣蝮号泊在栈桥尽头，铁壳子随浪轻晃，舰首龙旗猎猎翻卷。宁芙站在栈桥上，望着那面龙旗，望了很久。
日头西斜，海面泛起一层碎金。
她转身走向城堡，步履缓于来时，心意笃定，终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