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長安街上的車尾燈拉出兩道暗紅色的光帶。
張揚沒有開燈，躺在沙發里，思緒飄回了上一世。
當年滴滴和優步的那場世紀大戰，打得比現在還要慘烈十倍。
雙方在全國上百個城市同時點火，一天燒掉幾千萬是家常便飯，乘客免費坐車，司機兩頭拿補貼，甚至連大街上的大爺大媽都學會了拿著好幾部山寨機刷單套現。
資本在後面瘋狂遞刀子，軟銀、高盛、度娘、企鵝輪番下場，誰退一步誰就死。
那場仗最後是怎麼結束的？
不是哪一方真把另一方的現金流徹底耗光，而是拖到了2016年年中。
上面聯合下發了《網絡預約出租汽車經營服務管理暫行辦法》，一紙文件給行業立了規矩，外資準入受限、本地車牌、本地戶籍、服務器必須設立在境內。
優步卡蘭尼克眼看政策紅利耗盡，合規成本暴漲，繼續燒錢就是個無底洞，這才不得不捏著鼻子認栽，把優步龍國的業務打包賣給了滴滴，換了點股份灰溜溜撤出龍國。
“規矩落地之前，這個市場就是純粹的絞肉機。”張揚吐了口煙，自言自語。
就算他是重生者，也沒辦法憑空變出行政禁令讓優步明天就滾蛋。
趙副市長給的免死金牌是防暗箭的，擋不住人家拿著真金白銀在市場上明火執仗地砸。
這場仗，必須打。
而且避無可避，唯有硬踫硬。
優步兜里揣著八億美金，換算成人民幣五十多個億。
揚天賬上的現金流雖然充沛，但拿幾十個億去填無底洞，誰的肉誰不心疼？
張揚揉了揉眉心，冷笑一聲。
上一世的程偉手里只有企鵝給的那點流量扶持，處處受制于人。
但這一世，規則改了。
他張揚手里握著當今移動互聯網最恐怖的底層大殺器，維信。
張揚掐滅煙頭，摸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鈴聲只響了兩下，電話便接通了。
“張總。”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敲擊機械鍵盤的清脆聲響。
“還工作呢？”張揚換了個舒服的坐姿。
“在看朋友圈最新的灰度測試數據。”張小隴言簡意賅，“您這個時間找我，肯定不是為了慰問一線員工。”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張揚笑了笑，收斂了語氣，“听說過優步吧？”
“知道，華爾街的明星企業，魔都那邊動靜很大，發布會都開到靜安嘉里中心去了。”張小隴停下敲鍵盤的手，“王磊前幾天還托人輾轉找過我，想讓優步接入維信公眾號，順便做深度的服務號定制，給的接口開發費很高。”
“推了。”張揚語氣平淡。
“已經拒了。”張小隴回答得極為干脆，“沒有您的簽字，外部核心接口不可能對競品開放。”
“光拒了還不夠。”張揚搖了搖頭，“听好了，還有三件事。”
“您說。”
“第一，優步的任何官方公眾號、營銷號、裂變鏈接，全部封殺，只要在維信對話框里出現優步的分享口令，直接屏蔽，提示頁面存在安全風險。”
“第二，維信即將上線的小程序生態，全面對優步關門，所有帶‘打車’、‘拼車’關鍵詞的非速滴第三方應用，審核期直接無限期拉長。”
張小隴沒什麼反應︰“這兩條符合揚天集團的整體戰略利益，技術上五分鐘就能全網生效，維信是自家的地盤，不給競爭對手遞刀子，天經地義。”
說到這里，張小隴頓了頓，似乎在等張揚的下文。
張揚深吸了一口氣︰“第三條，把優步在維信支付的商戶接口，直接掐掉。”
這是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做的一件事。
電話那頭，足足過了五秒鐘，才听見張小隴的回話。
“張總，這不行。”
張揚沒有絲毫意外︰“說出你的理由。”
張小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條理極其清晰︰“前兩條是流量封鎖，屬于平台自主運營範疇，外界就算有微詞，也挑不出大毛病，但掐掉支付接口，性質就完全變了。”
“維信支付現在正在跟杭城馬的支付喵搶線下場景，我們好不容易靠著春節紅包和掃碼付撕開了一道口子，但在高頻交易場景上，我們依然落後支付喵十個百分點。”
張小隴語速很快︰“網約車是目前全網最高頻、粘性最強的移動支付場景之一，如果我們主動切斷優步的維信支付通道，優步會怎麼辦？他們會全面倒向支付喵！”
“到時候，優步免單三天，幾百萬魔都用戶在優步上綁卡、用支付喵付賬，這等于把幾百萬高淨值用戶的支付習慣，拱手讓給杭城馬！”
“張總，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是這麼打的，速滴是您的孩子，維信支付也是您的命根子，為了保速滴，砍維信支付的腿，這買賣不劃算。”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張揚靠在椅背上，靜靜听著張小隴的分析。
不得不承認，張小隴是個頂級的產品經理，商業觸覺極其敏銳，一眼就看到了支付生態上的巨大風險。
但產品經理的視角，永遠局限在產品的得失里。
“小隴，你算的是小賬。”張揚緩緩開口。
“那大賬是什麼？”張小隴反問道。
“大賬是生死。”張揚眼神冷冽，“你以為我不切支付，杭城馬就不會跟優步聯手？”
張小隴一怔。
“快滴被我吞了，阿里在網約車賽道上直接成了局外人，以杭城馬的性格，他會眼睜睜看著咱們維信支付靠著速滴一家獨大？”張揚冷笑一聲，“就算我們留著維信支付，只要優步一開口，阿里也會毫無保留地把支付喵的資源砸過去，幫著外資打我們。”
“既然遲早都要倒向阿里，我為什麼要在自己的大動脈上，給敵人留一根吸血的管子？”
張揚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優步打龍國市場，靠的就是兩樣東西︰第一是卡蘭尼克手里融來的八億美金，第二就是移動互聯網的無縫體驗。”
“外資最擅長的是 谷那一套極簡操作，綁定信用卡，下車自動扣款，但在龍國，老百姓沒有普及信用卡的習慣，他們習慣的是移動支付！”
“如果維信支付掐了，用戶叫了優步，必須跳出App去開支付喵，甚至還得手動輸密碼、驗證短信，那他們所謂的‘領先十三秒’極致體驗，就會被這繁瑣的支付流程徹底抹平成一堆爛泥！”
張揚語氣森然︰“我要讓優步在龍國的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沼澤地里！”
“至于支付喵搶走的那些份額……”
張揚冷笑一聲︰“你怕什麼？速滴現在佔了全國百分之八十二的市場！優步就算在魔都把天翻過來，它也只是一座城！”
“通知成維，速滴從明天開始，全線默認維信支付，只要用維信支付，每單再立減一塊，這筆錢，集團財務部全額補貼！”
“他優步拿八億美金當推土機，我就用全國八成的運力，幫維信支付築一道鋼鐵大壩！”
電話那頭，張小隴久久無言。
他看著電腦屏幕上錯綜復雜的數據圖，腦海中浮現出整個戰局的輪廓。
以一個子公司的局部受損，換取整場戰役的絕對主動權。
這種近乎冷血的全局算計，才是資本巨鱷在戰場上的斷尾搏殺。
“我明白了。”張小隴深吸一口氣，“今晚十二點，全網服務器更新，維信支付全面下線優步接口，所有維信生態對優步執行最高等級技術封鎖。”
“辛苦了。”張揚放緩語氣，“等打完這一仗，我給維信團隊包個大紅包，送你們去馬爾代夫包島度假。”
張小隴扯了扯嘴角︰“度假就算了，只要您下次不突然掐我接口就行。”
電話掛斷，張揚放下手機，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王磊，卡蘭尼克……”
“八億美金很了不起嗎？在我的地盤上，龍得給我盤著，虎得給我臥著，明天早上，我看你們怎麼下這第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