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里的眾人紛紛回頭，看向說話的中年男人。
周慶民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吳剛，深城一家攝像頭模組廠的老板。
廠子不大，專做高端代工，主要客戶是三顆星和索尼在國內的組裝線。
這人在圈子里出了名的精明。國產廠商的單子要接，外資給的好處也從不撒手。
吳剛整了下西裝領口，看向台上的張揚。
“張總的兩百億確實讓人心動，可我心中有幾個問題，不吐不快。”
張揚揮退要上前的保安，朝他抬了下手。
“吳老板請講。”
“講就講，先說技術共享。”
吳剛嘴邊掛著笑，嗓門不高，會場里的人卻都听得清楚。
“我們廠子這些年跟著三顆星的生產線走，學到了不少工藝。這些經驗都是花真金白銀換來的。”
“現在您讓我們拿出來共享，憑什麼？”
台下有人輕輕點頭。
見有人附和，吳剛說得越發放開。
“再說價格互保。”
“做生意講的是市場競爭，您不許大家壓價，這不成計劃經濟那一套了嗎？”
“我願意薄利多銷，願意讓利給大廠換訂單，那是我的自由，您憑什麼管？”
張揚站在台上听著，表情沒什麼變化。
見他不接話，吳剛索性把話挑明了。
“最後，我還想問問張總。”
“您是搞互聯網和地產起家的，說白了，走的就是貿工技那套，拿資本整合資源。”
“可咱們做實業的，信的是技工貿。先把技術做扎實，再談規模和市場。”
“國產零部件跟外資的差距，不是砸錢就能追上的，那是幾十年的工藝積累。”
“您今天拿兩百億畫張大餅，讓大家抱團取暖。可聯盟要是沒做起來，錢燒光了，技術也沒追上，到時候怎麼辦？”
“還得回頭求三顆星、索尼嗎？人家還會理你嗎？全世界可不只你一家有代工廠！”
吳剛說完，會場里響起幾聲咳嗽。
有人低頭避開台上，也有人皺起了眉。
周慶民听的胸口發悶。
吳剛嘴上是在提問題，話頭卻一直往張揚身上引。
一句只會砸錢的門外漢，再把在座的供應商分成技工貿和貿工技兩派，場上的味道就全變了。
這一手夠狠。
舜宇的王總臉色不太好看。
吳剛背後要是沒人撐腰，哪來的膽子當眾挑釁張揚？
張揚低頭笑笑，抬手鼓了鼓掌。
“吳老板說得好啊。”
張揚走到台前，直視吳剛。
“技工貿和貿工技，這個話題有意思。”
“既然吳老板提了，那我就跟各位掰扯清楚。”
“技工貿講什麼？先搞技術，技術成熟了再做工業化，工業化成熟以後推向市場。”
“听著很穩，對吧？”
“可研發要時間，要資金，也離不開市場反饋。”
“關起門搞十年技術，等產品拿到市場，人家外資已經換過三代，你手里的東西剛出來就過時了。”
吳剛張了張嘴，正要反駁，張揚已經說了下去。
“再談貿工技。”
“先找市場，拿到訂單才有資金。有了資金，才能養技術團隊，再讓技術反過來推動產品升級。”
“說到底，先得活下來。”
他抬手點了點台下。
“在座各位，有幾家是先把技術做到頂，才出去找訂單的？”
“哪一家不是先接單，掙到錢以後買設備、招工程師、改工藝？”
“吳老板的廠子，難道先把攝像頭模組做成全球頂尖，三顆星才登門找你？”
一通話一出，會場里議論聲四起。
吳剛臉色青白交替，變的有些難看。
張揚笑了一聲。
“技工貿也好，貿工技也好，從來就不是只能選一個。”
“事情的根子，在市場。”
“誰掌握市場，誰就有話語權。”
“外資供應商敢卡咱們的脖子，因為他們手里有技術，也佔住了市場。”
“國產供應商被壓得喘不過氣，是因為各家分頭作戰，談價時沒人給你們托底。”
張揚頓了頓，又把話轉回吳剛最先提出的問題。
“還有，你說我讓大家無償共享技術，這話不對。”
“我剛才講得很明白。聯盟內部只共享各家擁有合法權利、能夠對外授權的專利和工藝。授權費照付，保密協議照簽。”
“三顆星的商業秘密，索尼的專有工藝，誰踫誰負責。聯盟不要，揚天大米也不踫。”
“至于價格互保，防的是賠本搶單和惡意傾銷。正常降本，正常競爭，誰也不會攔著。”
這番話說完，剛才跟著點頭的幾個人再沒了動靜。
張揚走到台邊，低頭看著吳剛。
“吳老板說聯盟做不成，國產技術追不上。”
“這話只說對一半。”
“國產技術跟外資有差距，可這道坎並非邁不過去。”
“只要有訂單、有資金、有市場，三年之內，國產零部件就能追平外資。”
“可是你吳剛不信。”
張揚的嗓門陡然拔高。
“你不信國產，信的是三顆星和索尼。”
“那我今天也把話撂這兒，既然你看不上聯盟，我也不勉強。”
他轉身面向台下一眾廠商。
“從今天起，吳剛的廠子不得進入聯盟供應名錄。”
“所有加入聯盟的國產手機廠商，停止與其開展新合作。聯盟盟約里，把這一條寫清楚。”
“呼！！”
“哇！”
吳剛臉色煞白，“張總，您什麼意思？”
“我不過提了幾個問題，您就要把我踢出局？”
張揚沒搭理他，仍對台下說道︰
“諸位也許嫌我下手狠。”
“可有件事，今天必須講明白。”
“聯盟不是慈善機構，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
“吳剛站出來提問題，沒有錯。可他故意把付費授權說成無償共享，又拿受保密約束的外資工藝混淆概念，這就不是提問題了。”
“今天能借這件事挑動內訌，明天就能把聯盟里的技術拿去跟三顆星換訂單。”
“這種兩邊好處都想佔的人，聯盟留不起。”
張揚抬手指向吳剛。
“看不上國產，和不用國產，是兩回事。”
“一家廠子用的原材料再怎麼依賴進口，也不至于樣樣都從海外買。”
“聯盟要是做起來，整個體系都會向成員企業傾斜。到了那天，別說訂單，聯盟渠道里的一顆國產螺絲釘，你都采購不到。”
“你的廠子還怎麼開？”
吳剛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怎麼也沒料到，張揚會把事情做得這麼狠。
剔除供應名錄，再讓聯盟成員停止新合作，等于將他的廠子擋在整條國產供應鏈之外。
周慶民看著吳剛，手心全是汗。
好手段啊！
拿吳剛立規矩，給滿場的人看。
舜宇的王總也坐直了身子。
張揚今天沒打算求著誰合作。
規矩擺在桌上，願意守的留下，不願意守的出門，僅此而已。
吳剛咬著牙，抬手指向張揚。
“你這是搞壟斷！”
“我可以去工商局告你！”
張揚笑了。
“去，隨便告。”
“監管部門要查，揚天和聯盟都會配合。”
“聯盟準入有審核標準，供應商目錄也有合規要求。你的廠子達不到要求，我們就不接納。”
“至于各家企業是否繼續跟你合作，由他們按照盟約和自身利益選擇。”
“你盡管去告，也看看你剛才說的那些外資工藝，經不經得起查。”
吳剛張著嘴，半晌沒能接上話。
真把事情鬧到監管部門，聯盟有沒有問題尚且要查，他自己先前那些話也會被翻出來。
他在台上討不到便宜了。
吳剛攥住公文包，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他又回過身，咬牙說道︰
“張揚，你給我等著。”
“沒有國產供應鏈，我照樣能活，還能活得比你們都好！”
張揚擺擺手。
“那就祝吳老板生意興隆。”
“對了，會後記得把廠名報給許總。聯盟成員都會收到通知。”
吳剛狠狠瞪了他一眼，推門離去。
會場里靜得只剩下空調送風聲。
剛才還嫌規矩太嚴的人，這會兒全低著頭，不肯與張揚對視。
周慶民握著測試報告，掌心滿是汗。
直到現在他才想明白，張揚敢拿出兩百億，就沒怕過有人不服。
不服，那就出局。
聯盟要是做成，吳剛會被整個體系拋下，聯盟若是失敗，大家都沒好日子過，可吳剛會比他們更早撐不住。
舜宇的王總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這哪是談生意，這是立山頭啊。”
台上，張揚拍了拍手。
“好了，鬧劇結束。”
“還有人想退場嗎？”
“沒有，咱們就繼續。”
會場里鴉雀無聲。
到了這一步，所有人都明白了，張揚不是來談合作，是來立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