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迭戈，當地時間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保羅•雅各布斯的私人手機響個不停。
起初他沒接，翻個身繼續睡。
鈴聲隔了沒多久又響起來，他伸手把手機推到床頭櫃邊上，等電話再打進來，他老婆抬腿踹了他一腳。
“你那破手機再響，我就把它扔馬桶里。”
保羅摸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人，是首席財務官喬治。
“喬治，凌晨三點，有人死了？”
“保羅，盤前跌了百分之八點三。”
保羅從床上坐起。
“多少？”
“八點三，現在還在跌，馬上就要破九了。”
他光著腳進了書房，打開電腦，登上交易終端。
納斯達克盤前數據刷在屏幕上，高通的股價線從左上角一路往右下方扎，上個交易日收盤價六十八美金，盤前已經掉到六十一塊七。
“市值蒸發了多少？”
“一百二十億美金，還在往下走。”
保羅盯著屏幕上的數字，半天沒出聲。
喬治繼續匯報。
“大米開了場發布會，用花為的麒麟芯片替掉驍龍810，跑分比咱們高九千多，功耗低了將近三成，溫度只有三十度出頭。”
“誰批準斷供大米的？”
“史蒂文。”
“讓他滾回來。”
“通知過了，四十八小時內回總部述職。”
保羅掛斷電話，又撥給投資者關系部負責人杰西卡。
“杰西卡，你看到盤前了？”
“看到了，保羅，我正給幾家大股東打電話，先把情緒穩住。”
“誰在拋？”
杰西卡停了兩秒才開口。
“橋水。”
保羅罵了一句髒話。
“橋水的持倉有多少？”
“上季度13F披露的數據是一千兩百萬股，今天盤前大宗交易系統出現三筆異常拋單，每筆都在兩百萬股以上，兩家經紀商透了口風，賣單來自橋水的主賬戶。”
“至少六百萬股，照今天這個價格算，他們往外倒了將近四億美金的籌碼。”
保羅一陣頭大。
橋水一動，其他對沖基金就會跟，華爾街向來這麼干，大的先跑，小的踩踏。
“其他機構呢？”
“文藝復興的量化盤也在連續賣出，城堡那邊同樣在減倉，數據還在匯總。”
保羅掛斷電話，繼續盯著那條往下扎的線。
他在高通干了二十多年，從工程師一路做到董事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過去吃過十幾億美元的罰單，股價也就跌上兩天。
可眼前這場不一樣。
大米拿麒麟換掉驍龍，單看這件事，還不至于讓高通傷筋動骨。
麻煩在于，這場發布會把一個信號擺到了所有人面前，龍國手機廠商離開高通照樣能活，還活得不錯。
消息傳開以後，o家、V家，甚至非洲和東南亞的二線品牌，都會重新盤算對高通的依賴。
芯片訂單會丟，專利授權的談判也會被對手借機壓價，這兩塊業務，撐起了高通九成以上的營收。
他拿起手機，撥出另一個號碼。
“史蒂文。”
電話那頭很吵。
“保羅，我在辦登機，今天下午到聖迭戈。”
“你給我解釋一件事，斷供大米是你的決定，目的是什麼？”
“逼他們回談判桌，重新簽訂芯片采購協議和專利授權……”
“結果呢？”
“結果是花為的芯片替了我們的位子，龍國發改委啟動正式調查，我們在納斯達克一夜蒸發了一百二十億美金。”
保羅走到窗前，“你清楚華爾街那幫人怎麼評價這件事嗎？他們的結論是，高通在龍國的壟斷地位已經松動。”
“龍國是全球最大的智能手機市場，佔我們芯片出貨量的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四十三的市場出了問題，股價跌百分之九都算客氣。”
史蒂文在電話那頭干咳了一聲。
“保羅，龍國的國產芯片才剛起步，麒麟只供了大米一家，花為自己的產能也緊張，沒法給所有龍國廠商供貨。”
“那聯發科呢？”
“什麼？”
“聯發科已經跟大米按原價簽了供貨協議，消息剛出來，你連這條消息都沒看到？”
史蒂文愣住了。
保羅接著說道。
“蔡明遠比你聰明，他看到大米發布會的數字，當天晚上就把合同簽了。你猜他簽完以後會干什麼？”
“他會拿著大米的訂單，去敲o家和V家的門，告訴他們，聯發科也能做中高端芯片了，價格比高通便宜四成，問他們要不要試試。”
“這……”
“你把大米推走，等于替聯發科和花為打了一個價值千金的廣告。”
保羅再也壓不住火。
“你是蠢還是壞？”
史蒂文沒吭聲。
“你幾點落地？”
“當地時間下午三點。”
“落地直接來我辦公室，不用回家放行李。”
掛斷了電話，保羅重新坐回電腦前。
屏幕上彈出一條cNbc的突發新聞推送。
“高通盤前暴跌超百分之九，分析師警告龍國國產替代浪潮或將長期壓制高通估值。”
新聞下方還引用了一位華爾街分析師的評論。
“大米5賣得動，說明龍國供應鏈已經能獨立撐起旗艦機型，高通在龍國談價的底氣，正一點點變弱。”
保羅關掉新聞頁面，點開郵箱。
十七封未讀郵件，其中八封來自董事會成員，標題都差不多︰“緊急︰龍國市場戰略檢討”。
他一封也沒回，拿起手機又撥了史蒂文的號碼。
“還有一件事。”
“什麼？”
“龍國那邊的反壟斷調查，到哪一步了？”
“發改委已經正式立案，要求我們十五個工作日內提交全部定價文件和專利許可協議。”
保羅閉上了眼。
“你到了以後，我會召集全體董事開緊急會議，在那之前，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去跟張揚重新接觸，試探他的底線，專利授權費可以降到百分之三，芯片定價可以回到A級體系。”
“只要他們肯和解，並向調查組說明雙方已經談妥，其他條件都能談。”
“保羅，降到百分之三？這等于放棄龍國市場一半以上的專利收入。”
“你蒸發的那一百二十億美金，夠交多少年專利費？”
“去找張揚談。”
保羅盯著屏幕上還在往下走的股價線。
“談不下來，你就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