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清晨似乎總是來得特別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王昭陽就被窗外海鷗的鳴叫聲喚醒。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窗邊。晨霧籠罩著海面，遠處的漁船像剪影一樣貼在灰藍色的天幕上。
“姐，你也醒啦？”身後傳來王望舒壓低的聲音。
王昭陽回頭，看見妹妹也醒了，正趴在床上透過窗戶往外看。“嗯，海邊的早晨真安靜。”她輕聲說。
“比咱們山里安靜多了。”王望舒光著腳丫走過來，“山里早晨都是鳥叫，這里……都是海浪聲。”
姐妹倆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這時，王錦秋也揉著眼楮坐起來，細聲細氣地問︰“大姐，二姐，咱們今天還去趕海嗎？”
“去！當然去！”王望舒立刻興奮起來，“趙伯伯說了，今天帶咱們去個好地方，能撿到大海螺！”
正說著，隔壁房間傳來王西川和黃麗霞的說話聲。很快，全家都醒了。最小的王瓔珞和王疏影還迷迷糊糊的，被姐姐們幫著穿好衣服。王玖兒在母親懷里咿呀學語，小手揮舞著指向窗外的大海。
早餐是趙大嫂準備的漁家飯︰海菜包子、海鮮粥，還有自家腌的咸魚。女兒們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海菜包子，帶著大海特有的鮮味，讓她們新奇不已。
“慢點吃，別噎著。”黃麗霞給女兒們盛粥，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這幾天的海邊生活，讓這個常年操勞的農村婦女臉上多了幾分輕松和紅潤。
飯後，趙大海果然如約而至，手里提著一大串竹籃和小鏟子︰“走！今天帶你們去月亮灣！那兒的礁石灘退潮後，寶貝可多了！”
月亮灣是漁村往東三里地的一處小海灣，因形如月牙而得名。這里礁石林立，潮汐落差大，是趕海的絕佳地點。
一行人沿著海岸線步行前往。晨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女兒們像一群歡快的小鳥，跑在前面。王望舒最活潑，一會兒撿起一塊漂亮的鵝卵石，一會兒指著礁石上的海鷗大呼小叫。王錦秋則安靜地跟在後面，手里拿著小本子，隨時準備畫下有趣的景物。
王西川和黃麗霞走在最後。海風吹拂著兩人的頭發和衣角，黃麗霞輕聲說︰“當家的，這幾天……像做夢一樣。”
“喜歡嗎？”王西川問。
“喜歡。”黃麗霞看著在前面奔跑的女兒們，眼中滿是溫柔，“看孩子們這麼開心，比什麼都強。”
月亮灣到了。果然如趙大海所說，這里的礁石灘在退潮後露出了大片區域。礁石上長滿了青黑色的海蠣子，石縫里藏著各種螺類，淺水坑里還有小魚小蝦游動。
“看好了，”趙大海示範，“這種圓口的叫馬蹄螺，這種尖口的叫辣螺。挖的時候要小心，別把殼弄破了。”
他遞給每個孩子一個小鐵鉤︰“用這個從螺口伸進去，一轉，就出來了。”
女兒們立刻行動起來。王望舒學得最快，很快就挖出了第一個完整的馬蹄螺。螺殼在陽光下閃著紫紅色的光澤，漂亮極了。
“爹！你看！”她興奮地舉著戰利品。
“好，放籃子里。”王西川笑著點頭。
王錦秋則對另一種小螺產生了興趣。那是一種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螺，殼上有精細的螺旋紋路，在礁石上密密麻麻地聚集著。
“趙伯伯，這個是什麼螺？”她細聲問。
“這叫芝麻螺，別看小，炒著吃可香了。”趙大海說，“不過得慢慢撿，急不得。”
王錦秋點點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個個芝麻螺，放進專門的小布袋里。她動作輕柔，生怕弄碎了這些精致的小生命。
王昭陽帶著幾個妹妹在淺水區尋找。王韶華發現了一個小水坑，里面有十幾只透明的小蝦在游動。“大姐，看！小蝦！”
“用網子撈。”王昭陽拿出趙大海給的小網兜，輕輕一撈，幾只小蝦就落網了。
最小的王瓔珞和王疏影也在姐姐們的幫助下，找到了自己能參與的樂趣——撿貝殼。退潮後的沙灘上，散落著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貝殼︰有扇形的，有螺旋的，有純白的，有帶花紋的。兩個小丫頭蹲在地上，認真地挑選著最漂亮的，塞進自己的小口袋里。
黃麗霞起初還有些放不開，但在女兒們的感染下，也加入了趕海的行列。她在趙大嫂的指導下，學習辨認可食用的海藻——海帶、紫菜、裙帶菜。這些在山里是稀罕物，在這里卻隨處可見。
“弟妹，這個涼拌最好吃。”趙大嫂扯下一片嫩海帶，“回去用開水一燙，拌上蒜末醬油，清爽開胃。”
黃麗霞學著樣子采集，很快就裝了半籃子。海風拂面，海浪聲聲，這種勞作與在山里完全不同，卻同樣讓她感到充實。
王西川則和趙大海走到礁石區的深處。這里的海水還沒完全退去，水深及膝。趙大海指著一處石縫︰“西川老弟，看那兒。”
王西川順著望去，只見石縫里隱約有什麼東西在動。趙大海伸手進去，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東西——那是一只青灰色的螃蟹，兩只螯足張牙舞爪。
“這是石蟹，肉不多，但特別鮮。”趙大海把螃蟹扔進籃子，“炖湯最好。”
王西川也學著伸手去摸。海水微涼，石縫里滑溜溜的。他摸索了一會兒，突然手指踫到一個硬物，小心翼翼掏出來——竟然是一只更大的螃蟹，螯足有拇指粗。
“運氣不錯！”趙大海贊道，“這只好，至少半斤！”
兩人在礁石區轉了半個時辰，抓了七八只螃蟹，還有幾只躲在石縫里的章魚。章魚黏滑難抓，王西川費了好大勁才按住一只，那東西還用觸手纏住了他的手腕。
“這玩意兒得會抓。”趙大海示範，“得捏住它的頭，它就沒招了。”
正忙著，遠處傳來王望舒興奮的喊聲︰“爹！趙伯伯！快來！我們發現寶貝了！”
兩人趕緊過去。只見幾個女兒圍在一塊大礁石旁，王錦秋指著礁石底部的一個洞口︰“里面……里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趙大海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眼楮一亮︰“是海膽！好東西！”他讓王西川幫忙撬開洞口周圍的碎石，果然露出幾個黑紫色的海膽，渾身的刺還在微微顫動。
“海膽？能吃嗎？”王昭陽好奇地問。
“當然能！生吃最鮮！”趙大海小心地取出一只，“看，敲開殼，里面黃澄澄的膏，是大海的精華！”
他當場示範，用小錘敲開海膽殼，露出里面橙黃色的膏體。用勺子挖了一點，遞給王昭陽︰“嘗嘗？”
王昭陽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放進嘴里。她眼楮立刻瞪大了︰“好甜！像……像最嫩的雞蛋黃，但又有點咸鮮！”
其他女兒們也都想嘗，趙大海又敲開幾個。王望舒吃得最歡，王錦秋則細細品味，連最小的王瓔珞也嘗了一小口，咂咂嘴，伸手還要。
“好東西不能多吃，涼。”趙大海收起剩下的海膽，“帶回去，晚上做海膽蒸蛋，更香。”
趕海繼續進行。女兒們越來越熟練，籃子里的收獲越來越多︰各種螺類、螃蟹、小魚蝦、海藻，還有撿到的漂亮貝殼和鵝卵石。
王韶華在一個淺水坑里發現了新玩意兒——那是一種淡粉色的、半透明的東西，像果凍一樣在水里漂動。
“趙伯伯，這是什麼？”她不敢踫。
趙大海一看，笑了︰“這是海蜇，也能吃。不過得處理，生吃會蜇嘴。”他撈起那只海蜇，放進單獨的籃子里，“回去用礬水泡，涼拌著吃，脆生生的。”
到上午十點多，潮水開始上漲。趙大海招呼大家︰“該回了，再不走待會兒就得 水回去了。”
全家人提著沉甸甸的收獲，沿著來路返回。女兒們雖然有些累，但興奮勁兒還沒過，一路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各自的收獲。
“我的螺最大！”
“我的螃蟹最凶！”
“我撿的貝殼最漂亮！”
回到小院，趙大嫂已經在院子里準備好了幾個大盆。大家把收獲分類︰螺類吐沙，螃蟹捆綁，小魚蝦清洗，海藻浸泡，貝殼洗淨晾曬。
女兒們圍在旁邊幫忙。王昭陽和王望舒負責洗螺，王錦秋仔細地刷洗貝殼上的泥沙，王韶華帶著兩個小妹妹把漂亮的鵝卵石擺成一排晾曬。
黃麗霞和趙大嫂一起處理海藻和海鮮。她學著趙大嫂的手法，把海帶切成絲，紫菜撕成片，螃蟹刷洗干淨，魚去鱗剖肚。
“弟妹學得真快。”趙大嫂夸贊，“以後常來，保準成個海邊通。”
黃麗霞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大嫂教得好。”
王西川和趙大海坐在葡萄架下，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這忙碌而溫馨的場景。
“西川老弟，”趙大海喝了口茶，認真地說，“說真的，你們一家子，是我見過最和睦的。九個閨女，個個懂事，弟妹也賢惠。你有福氣啊。”
王西川心中感慨。前世他孤家寡人，死時身邊空無一人；今生卻有這樣美滿的家庭。這大概就是老天對他重生最大的恩賜。
“趙大哥，”他轉了話題，“你昨天說想搞海產養殖，我仔細想了想，覺得可行。但得一步一步來。”
“你說，怎麼個搞法？”趙大海來了精神。
“先從簡單的開始。”王西川分析，“比如海帶、紫菜養殖，技術成熟，風險小。等積累了經驗和資金，再嘗試海參、鮑魚這些高價值的。關鍵是要建冷庫和加工廠，把初級產品變成深加工產品，附加值就上去了。”
趙大海听得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這個理！可……啟動資金從哪兒來？技術從哪兒學？”
“資金可以申請貸款，或者合作社集資。”王西川說，“技術可以請水產研究所的專家指導。趙大哥，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幫忙聯系。”
“那太好了！”趙大海激動地握住王西川的手，“西川老弟，你要是能幫我們把這事兒辦成，你就是我們全漁村的恩人！”
兩人正聊著，院子外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吉普車停在了門口，車上下來兩個穿制服的人。
“趙大海同志在家嗎？”為首的中年人問。
“在！在！”趙大海趕緊迎出去，“周主任，您怎麼來了？”
被稱作周主任的中年人笑著走進院子︰“听說你請了位貴客，我來看看。這位就是王西川同志吧？久仰久仰！”
王西川起身握手︰“您好，我是王西川。”
“我是區漁業辦的周建國。”周主任熱情地說，“你在省狩獵大會上的事跡，我們都听說了！沒想到你對漁業也有研究？”
趙大海連忙介紹︰“周主任，西川老弟正給我出主意呢，說要幫我們搞海產養殖！”
“哦？”周主任眼楮一亮，“具體說說？”
王西川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說了一遍。周主任听得認真，不時點頭︰“好思路！我們區里正想扶持幾個漁業合作社轉型，你們這個想法很對路！這樣，我回去就給你們申請專項扶持資金和技術支持！”
這真是意外之喜。趙大海激動得直搓手︰“謝謝周主任！謝謝！”
周主任又看向王西川︰“王同志，有沒有興趣做我們區的漁業發展顧問？不用常駐，每年過來指導幾次就行，我們付顧問費。”
王西川心中一動。這不僅是份收入，更是一個拓展人脈和事業的機會。
“承蒙周主任看得起，我願意試試。”他答應了。
“太好了！”周主任高興地說，“具體細節咱們慢慢談。今天我就不多打擾了，你們繼續，繼續！”
送走周主任，趙大海興奮地拍著王西川的肩膀︰“老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這下咱們漁業合作社有希望了！”
午飯又是一桌豐盛的海鮮宴。今天的主菜是海膽蒸蛋——嫩黃的蛋羹上鋪著橙黃的海膽膏，蒸熟後香氣撲鼻。還有辣炒芝麻螺、清蒸石蟹、海帶排骨湯、涼拌紫菜……每一道都鮮得讓人掉眉毛。
女兒們吃得小嘴油光光的。王望舒一邊啃螃蟹腿一邊說︰“爹，海邊真好，天天都能吃這麼好吃的東西。”
“好吃也不能天天吃。”黃麗霞給女兒擦嘴，“再好吃的東西，吃多了也會膩。”
“才不會膩呢！”王望舒反駁，“我天天吃都不膩！”
飯後，女兒們把撿來的貝殼和鵝卵石洗干淨，在院子里擺開晾曬。陽光下，那些貝殼閃著珍珠般的光澤，鵝卵石光滑圓潤，各種顏色都有。
王錦秋拿著她的小本子，認真地畫著貝殼的素描。王昭陽則幫妹妹們把貝殼分類︰扇貝放一堆，螺殼放一堆，奇形怪狀的單獨放。
“大姐，這個給你。”王韶華遞過來一個特別漂亮的貝殼，那是扇形的，表面有彩虹般的光澤。
“真好看。”王昭陽接過，“咱們帶回去，放在家里當擺設。”
“我也要帶回去！”王望舒說，“我要把我的貝殼都帶回去，給屯子里的小伙伴看！”
下午，趙大海又帶全家去了漁村的碼頭，參觀漁業合作社的設施︰冷庫、加工車間、漁船維修廠。王西川仔細看了每一個環節，不時提出問題和建議。
“冷庫的溫度控制還可以更精準。”
“加工車間應該分區，避免交叉污染。”
“漁船可以加裝更先進的探魚設備……”
他的建議專業而實用，讓趙大海和合作社的工人們刮目相看。
傍晚，全家人又來到海灘看日落。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海鷗在余暉中盤旋，遠處的漁船陸續歸航。女兒們在海灘上奔跑，影子被拉得很長。
黃麗霞和丈夫並肩站在沙灘上，看著這壯麗的景色，輕聲說︰“當家的，這幾天……我好像重新活了一回。”
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以後每年都來。”
“真的？”
“真的。等合作社發展好了，咱們在這兒也蓋個房子，夏天就來住。冬天回山里，夏天來海邊。”
黃麗霞眼中閃著淚光，那是幸福的光。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海邊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跨天際。女兒們躺在沙灘上，辨認著北斗七星、牛郎織女星。
“爹，海邊的星星好像比山里的多。”王昭陽說。
“因為這里開闊，沒有山擋著。”王西川解釋。
海風輕拂，海浪聲聲。這一夜，女兒們在海浪的搖籃曲中睡得格外香甜。夢里，她們變成了海里的魚兒，自由自在地游弋；變成了海邊的貝殼，靜靜地听著潮起潮落。
而王西川知道，這次海邊之行，不僅讓家人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也為他打開了新的事業大門。
山林與海洋，將共同構成他今生的奮斗版圖。
而這幅圖，才剛剛展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