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黎世的晨光穿透落地窗，在托馬斯•羅氏蒼白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面前的威士忌空瓶折射著刺眼的光，像某種嘲諷。
約書亞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他與羅氏家族合作三十年，從未見過這個驕傲的羅氏家族繼承人如此失態。即使是十年前那場差點讓羅氏家族覆滅的金融危機，托馬斯也只是皺著眉頭在辦公室待了三天，出來後依然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可現在，這個人居然在發抖。
“托馬斯，”約書亞輕聲說，“如果你想求和，需要拿出誠意。”
托馬斯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茫然︰“什麼樣的誠意？”
約書亞走到窗前，背對著陽光，“李安然不會接受簡單的道歉，他不會覺得這是結束，只會覺得這是開始。如果你真想求和，就得準備好割肉大出血。”
托馬斯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臉色變得慘白。其實他心里非常清楚，只是從約書亞嘴里說出來，變得有些難以承受罷了。
“割多少？”
約書亞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堆凌亂的文件上︰“首先，亞馬遜那六個研究站，他知道是我們和洛克菲勒合作的。雖然摧毀它們的是FARc，但李安然心里清楚，這筆賬該算在誰頭上，你需要給他一個交代。”
托馬斯的眉頭皺了起來:“怎麼交代？”
“放棄所有與研究站相關的專利和技術。”約書亞說，“我調查過，那些研究雖然打著生物科技的旗號，但核心成果已經申請了國際專利。只要你宣布放棄這些專利，轉給一個中立的第三方基金會，李安然就會明白你在示好。”
托馬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可以。”
約書亞繼續說，“你要公開宣布，羅氏家族退出所有與李氏集團存在競爭的領域，包括金融、能源、生物科技等領域，至少三年內，不得涉足。”
托馬斯猛地抬起頭:“這是要我徹底跪下？”
“這是讓你活著。”約書亞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托馬斯，你想想，李安然為什麼要殺理查德和查爾斯伯爵？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立威。他要讓所有人知道，和他作對的人會死。現在他已經立了威，如果你主動認輸，給他一個台階下，他未必會趕盡殺絕。”
托馬斯死死盯著他，那雙眼楮里有憤怒、羞辱，還有深深的恐懼。
“如果他不接受呢？”
約書亞搖搖頭:“那就只有最後一個選擇了。”
“什麼選擇？”
約書亞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壓低聲音:“動用你所有的關系，讓摩薩德再次出手。這一次出手不是針對李安然幾個人，而是針對李氏集團的所有人，他的核心管理員，乃至礦山里的一名普通員工，企業里的一個無名職員……。”
托馬斯的眼楮微微眯起，“那就是全面開戰了……你覺得他會怎麼報復我們？別忘記了，他的背後是擁有二十四枚大殺器的馬島，是伯施家族，是c國的力量。”
“是的，就是全面開戰”約書亞說，“我們即將付出的代價也是無可預估的，也許你我，或者羅氏家族、洛克菲勒家族、摩根家族……所有人都會在某個時刻倒下，龐大的商業帝國會轟然倒塌，最後便宜的是 谷那些新貴，是歐洲那些隱族老錢，是c國新崛起的力量。”
托馬斯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甦黎世湖的波光在陽光下閃爍，遠處的白雪皚皚阿爾卑斯山輪廓清晰可見，卻都被他內心的陰暗，染成了一片毫無生機的死灰色。
“約書亞，”他突然開口，“你說，如果我爺爺還活著，他會怎麼做？”
約書亞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片湖光山色。
“雅各布先生……”他頓了頓，“雅各布先生會先認輸，然後等十年。”
“等十年？”
“對。”約書亞說，“雅各布先生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在商場上，最厲害的不是那些永遠贏的人，而是那些輸得起的人。輸了就認，認了就等，等到了機會，再贏回來。只要活著，就有機會。”
托馬斯驀然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你的建議是……”
“先求和。”約書亞說，“把誠意拿出來，看他怎麼反應。如果他接受，你就有了十年時間。如果他不接受……那就只有第二條路了。”
“十年？如果十年里面依舊毫無機會呢？”托馬斯喃喃自語道。
“咯咯咯……”約書亞毫無征兆地冷聲大笑起來，直到托馬斯眼里集聚了憤怒顏色後，才緩緩誘導式開口，“托馬斯，你忘記了之前布下的那個棋子嗎？”
見托馬斯依舊是疑惑不解的神色，才解開了謎底，“杰弗里……李安然的弱點就是好色……不不不，應該是所有男人的弱點。而杰弗里，可是擅長搜羅世界頂尖美女的高手。”
托馬斯恍然，目光再次落向遠方。雖然他不確定李安然能陷入杰弗里編織的溫柔陷阱，可……不試試如何知道結果呢。
“幫我聯系他。”托馬斯當機立斷說。
約書亞轉過身，看著他:“你想清楚了？”
托馬斯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決絕:“你說得對，先認輸，然後等十年。至少……活著才有機會。”
約書亞點點頭，從公文包里取出一部衛星電話，開始撥號。
電話響了三聲，然後接通。听筒里傳來的不是李安然的聲音，而是一個冷靜的女聲:“哪位？”
“我是約書亞•科恩，代表羅氏家族，請求與李先生通話。”
對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稍等。”
漫長的等待中，托馬斯的心跳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盯著那部電話，仿佛盯著自己的生死判決書。
三分鐘後，听筒里傳來一個平淡的聲音:“約書亞，好久不見。”
不是李安然，居然是韓立芳。
“韓女士，”約書亞的語調保持著一貫的冷靜，“托馬斯•羅氏先生希望能與李先生進行一次私人對話，討論雙方之間可能存在的誤會。”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里沒有任何溫度，“誤會？約書亞，針對李先生的刺殺行動，你叫這是誤會？”
托馬斯的臉色更加蒼白，他伸手示意約書亞把電話給他。
“韓女士，”他接過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是托馬斯•羅氏。我知道現在說任何話都無法解釋已經發生的事，但我堅持我的意見，這是一個針對羅氏和李家的陰謀，我們之間需要溝通，否則就會掉入他人的陷阱。”
韓立芳顯然被說動了，“我會轉達李先生。”
電話掛斷，托馬斯握著那部電話，久久沒有放下。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卻驅不散那雙眼楮里的陰霾。
莫斯科郊外的夜空被運輸機引擎的轟鳴聲撕裂。
三十三個人沉默地登上那架伊爾-76運輸機，沒有告別，沒有多余的言語。米哈伊爾最後一個踏進機艙，沉重的艙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將黎明前最後一絲微光隔絕在外。
機艙內只有昏黃的應急燈，照出一排排簡陋的座椅和堆積如山的裝備箱。發動機的震動透過地板傳來，讓整個機艙都沉浸在低頻的嗡鳴中。
這聲音對在場的人來說都不陌生，那是戰爭的聲音，是遠離家鄉的聲音，是隨時可能成為最後一程的聲音。
“三小時四十分鐘到阿巴丹。”一個聲音從駕駛艙傳來，“伊朗人會在地面接應。落地後加油一小時，然後直飛目標區域。都抓緊時間休息。”
米哈伊爾在最前排坐下，解開外套，閉上眼楮。他沒有睡，只是在黑暗中靜靜等待著。耳邊傳來隊友們的動靜，有人翻找裝備，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
安德烈坐在他旁邊，正在用一塊麂皮仔細擦拭那支SV-98狙擊步槍的瞄準鏡。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睡不著？”米哈伊爾睜開眼楮。
安德烈搖搖頭，咧嘴笑了:“老習慣了，任務前睡不著。等任務結束了，能睡三天三夜。”
米哈伊爾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飛機穿過雲層，舷窗外漸漸亮起來。從三萬英尺的高空看下去，下方是里海的波光，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更遠處，厄爾布爾士山脈的雪峰若隱若現，像一條銀色的巨龍橫亙在天地之間。
“伊朗。”安德烈輕聲說，“真漂亮。”
米哈伊爾看著那片土地，心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帕特魯舍夫的話還在他耳邊回蕩:“如果行動失敗，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這句話的潛台詞他再清楚不過。如果行動失敗，這三十三個人將永遠留在那片土地上，不會有人來救，不會有人認領，不會有人提起。他們會成為歷史里的幽靈，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就是他們選擇的道路，從穿上軍裝那天起就注定了。
三小時後，飛機開始下降。米哈伊爾站起身，拍了拍手。
“都醒醒，準備落地。”
機艙里一陣騷動，所有人都在最後檢查自己的裝備。彈匣、瞄準鏡、通訊器、急救包……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決定生死，沒有人敢馬虎。
伊爾-76在阿巴丹機場的軍用跑道上降落時，正是當地時間上午九點。艙門打開，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中東特有的塵土氣息。跑道盡頭，幾輛軍用卡車正在等候，旁邊站著一排穿著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制服的軍人。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黝黑的皮膚，一雙眼楮銳利得像沙漠里的鷹。他快步走上前，與米哈伊爾握手。
“拉明。”他自我介紹，用的是英語，帶著濃重的波斯口音，“聖城旅特種部隊指揮官。”
米哈伊爾點點頭:“米哈伊爾，感謝你們的協助。”
拉明擺擺手:“不必客氣。根據命令，從此刻起，我和我的部隊將接受您的指揮。”
他轉身指著身後的機庫，“飛機需要加油，大約需要一小時。這段時間可以在那邊休整。里面有簡易的休息室和茶水，還有祈禱室，如果你們需要的話。”
米哈伊爾看了看身後那三十二個人。他們正在從飛機上卸下裝備，動作迅速而有序。
“我們需要檢查裝備。”他說，“可以借用你們的場地嗎？”
拉明點頭:“當然，請跟我來。”
機庫很大，足以容納兩架運輸機。陽光從高高的窗戶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光斑。三十二個人在機庫一角鋪開防水布，開始最後一次裝備檢查。
米哈伊爾蹲在安德烈旁邊，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拆解那支狙擊步槍，檢查每一個零件，然後重新組裝。
“這支槍跟你多少年了？”
“八年。”安德烈說，“敘利亞帶回來的。打過四十七個目標，從未失手。”
米哈伊爾點點頭，站起身走向拉明。伊朗指揮官正站在機庫門口，望著遠處阿巴丹煉油廠的煙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