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然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漆黑。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時鐘，凌晨四點十七分。
身邊的胡明慧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綿長。他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溫熱的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當他準備去洗漱時候，發現書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時，愣了一下。
阿娜特蜷縮在沙發上，小小的身體裹在一張羊絨毯子里，只露出一張睡意朦朧的小臉。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自己房間跑出來的，也不知道在這里睡了多久。
李安然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心里泛起一股溫柔，輕輕走過去，將毯子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胳膊。
阿娜特的頭微微轉動了一下，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麼，隨後繼續沉沉睡去。
紐約的清晨被一層薄霧籠罩，曼哈頓的摩天樓群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虛幻之城。
中央公園的方向，那里樹冠的輪廓在晨霧中模糊不清，偶爾有幾只鳥從霧氣中穿出，消失在另一片白色里。
李安然坐在位子上，听韓立芳匯報最新的市場數據。
“道指期貨漲了0.7%，納斯達克漲0.9%，標普漲0.6%。歐洲那邊，倫敦富時漲0.4%，德國dAx漲0.8%，法國cAc漲0.5%。亞洲已經收盤，日經漲2.1%，恆生漲1.8%。”
她頓了頓，翻到下一頁︰“債市方面，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繼續下行，現在已經跌破2.8%。垃圾債還在漲，克萊斯勒突破75美分，福特68美分，通用57美分。總浮盈……”
“多少？”李安然沒有回頭。
“一千二百三十七億。”韓立芳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如果現在平倉，我們這波操作的總收益率是……”
“不平倉。”李安然打斷她，“這才剛開始。”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晨光照在他臉上，卻驅不散那雙眼楮里的深沉。那是一種獵人面對獵物時的專注，一種棋手落子後的篤定。
“羅氏那邊準備好了嗎？”
韓立芳點點頭︰“托馬斯昨晚發來消息，他們的八百億已經到位，分拆成兩千多個賬戶，分布在歐洲和亞洲的十七個市場。摩根家族的五百億也到位了，主要集中在美國本土。阿爾布雷希特家族那邊動作慢一些，西奧說還需要兩天。”
李安然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給他們三天。三天後，三月二十三日，星期一，全球市場統一開盤時間，我們動手。”
韓立芳的眼楮亮了起來︰“具體操作方案呢？”
李安然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這是王叔做的詳細計劃。”他說，“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用兩周時間，在全球主要市場建立空頭頭寸，目標覆蓋股市、匯市、債市和貴金屬。第二階段，用一周時間，通過輿論引導和程序化交易，制造市場恐慌。第三階段，用三天時間，引爆所有炸彈，然後收割。”
韓立芳翻開文件，快速瀏覽。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圖表、時間節點、風控模型，每一個細節都經過精密計算，每一個環節都設計了多重備份方案。
“這個規模……”她抬起頭，倒吸一口涼氣，“總敞口會超過兩萬億。”
“準確地說，是兩萬四千億。”李安然說，“其中一萬億做空美股，五千億做空歐股，三千億做空日股，兩千億做空新興市場，剩下的四千億分散在匯市、債市和貴金屬。杠桿率平均四倍，局部可以做到六倍。”
韓立芳的手指微微顫抖，她在華爾街干了二十年，見過無數次大起大落，卻從未見過如此瘋狂的計劃。兩萬四千億，相當于美國全年Gdp的六分之一，足以撼動全球金融體系的根基。
“安然，”她壓低聲音，“這個盤子太大了，一旦失控，我們所有人都會粉身碎骨。”
李安然看著她，那雙眼楮里沒有任何波瀾。
“不會失控。”他說，“因為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羅氏家族控制著歐洲三分之一的私人銀行，摩根家族控制著華爾街一半的流動性，阿爾布雷希特家族控制著德國乃至中歐的零售業和金融網絡。再加上我們，馬島銀行、白樺林資本、瑞德帕投資、富沃投資……這已經不是一個操盤了，而是一場戰爭。”
韓立芳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她說，“什麼時候開始建倉？”
“今天。”李安然說，“從現在開始，所有操作按計劃執行。第一階段的目標是隱蔽，不能引起任何注意。第二階段可以適當放一些風聲出去，讓市場開始恐慌。第三階段……”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意︰“第三階段，讓所有人都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踩踏。”
李安然正在意氣風發時候，突然感覺到了什麼，轉目看去，卻見門口伸進來一個小腦袋。
後面的米拉貝爾一臉尷尬，與李安然的目光對上，苦笑攤手，無奈說道︰“一轉身她就不見了，找半天才曉得她來找你。”
李安然朝小家伙招招手，阿娜特立刻撒丫子跑過來，惹得周杰伸手要去扶，不料小短腿速度奇快，已經跑到了李安然面前。
李安然心里涌過一絲暖意，想要伸手去抱她，卻被小家伙扭著身子避開，眼楮並沒有看向李安然，而是死死盯著桌子上的電腦。
“米拉……米拉……”李安然輕呼她的名字，卻得不到反應，只好試探問，“你……喜歡電腦？”
說到電腦，阿娜特的眼珠子才活絡過來，微微點點頭，小手指著電腦屏幕，卻不說話。
“小滿，去拿一台平板來。”李安然心里有些嘀咕，腦子里不由想起當年初次見到阿列克謝的情景……難道……
看著小家伙頭上的兩根辮子，還沒有桌子高的小腦袋，李安然感覺有些眼花。
他卻不曉得，今天無意中哄騙孩子的舉動，讓十年後的馬島真的擁有了一個網絡奇才，一個讓師傅阿列克謝都汗顏的天才。
摩根士丹利總部大樓的頂層，交易大廳里燈火通明。幾十個交易員坐在各自的工位前，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和緊張的氣息，每個人都像一根繃緊的弦。
交易主管馬克•沙利文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一整牆的屏幕，顯示著全球各大市場的實時數據。道指期貨微跌0.2%，倫敦富時跌0.3%，德國dAx跌0.4%，日經指數還沒有開盤，但期貨已經跌了0.5%。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只是他心里的不安卻越來越濃。
“馬克。”身後傳來聲音，是他的副手艾米麗，“羅氏那邊的人來了。”
馬克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他長著一張普通的臉，扔進人群里絕對找不出來，只有那雙眼楮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我是科恩。”那人走過來，與他握手，“約書亞•科恩。”
馬克點點頭，示意他走到主控台前。
“情況怎麼樣？”約書亞問。
馬克指著屏幕上的數據︰“一切正常。美股期貨小幅下跌，歐股也都在跌，亞洲盤面預計會跟跌。市場情緒偏空，還沒有出現恐慌。”
約書亞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眉頭微微皺起。
“李安然那邊呢？”
“沒有動靜。”馬克說，“他的團隊這幾天一直在減倉，把之前抄底的股票和債券逐步賣出。據我們監測，他們已經出了大約四百億的貨，手里還有一千五百億左右的倉位。”
約書亞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他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信號。”約書亞的目光落在那面屏幕上，“等所有人都開始恐慌的時候。”
凌晨四點，東京證券交易所開盤。
日經指數跳空低開，跌幅瞬間擴大到1.7%。緊接著是香港，恆生指數跌1.9%。然後是新加坡、悉尼、孟買……整個亞洲市場一片慘綠，仿佛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同時拋售。
摩根士丹利的交易大廳里，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日經跌到一萬三千點關口了。”一個交易員大聲報告，“買盤很弱，賣盤還在涌出。”
“恆生跌破兩萬點。”另一個交易員跟著報告，“成交量比昨天同時段大了三成。”
馬克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的心跳在加速，手心開始出汗。這種級別的拋售不可能是散戶行為，一定是有人在故意砸盤。
“科恩先生。”他轉頭看向約書亞，“這是你們做的？”
約書亞搖搖頭︰“不是我們。”
馬克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誰？”
約書亞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屏幕。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說。
凌晨五點，倫敦開盤。
富時100指數跳空低開，跌幅1.5%。緊接著是巴黎、法蘭克福、米蘭、馬德里……整個歐洲市場同樣一片慘綠，跌幅比亞洲更大，成交量比亞洲更高。
摩根士丹利的交易大廳里，電話開始響個不停。那是客戶的電話，機構的電話，媒體的電話，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發生了什麼？
“馬克。”助手快步走過來，臉色蒼白，“剛收到的消息，巴黎銀行和德意志銀行同時宣布，將收緊對杠桿交易的融資額度，理由是風險控制。”
馬克的心猛地一沉。
銀行收緊融資，意味著那些加了杠桿的對沖基金必須追加保證金或者平倉。如果他們沒有足夠的現金追加保證金，就只能被迫平倉。而平倉又會進一步壓低價格，引發更多的追加保證金要求，形成惡性循環。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連環爆倉的前兆。”
約書亞依然盯著屏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心里正在快速計算。巴黎銀行和德意志銀行的這個決定，時間點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後操控。
“科恩先生。”馬克轉頭看著他，“我們現在怎麼辦？”
約書亞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等。”
“等什麼？”
“等他出手。”
凌晨六點，紐約的暴雨終于傾盆而下。
李安然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軌跡。身後，韓立芳正在報告最新的市場情況。
“亞洲收盤，日經跌2.3%，恆生跌2.7%。歐洲還在跌，富時跌2.1%，德國dAx跌2.4%，法國cAc跌2.6%。巴黎銀行和德意志銀行收緊融資的消息已經傳遍市場，恐慌指數VIx飆升到58。”
李安然“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韓立芳說，“羅氏那邊來消息，問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李安然終于轉過身，走回書桌前。
“告訴他們，再等等。”
韓立芳愣了一下︰“還等？市場已經開始恐慌了，這時候不做空，等反彈了再做？”
李安然搖搖頭︰“現在還不夠恐慌。銀行收緊融資的消息才剛開始發酵，那些加了杠桿的對沖基金還有機會補保證金。等他們把錢都補進去，發現市場還在跌，再也沒錢可補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恐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傾盆大雨上︰“我要的不是他們虧錢，我要的是他們爆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