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李琰站在薩通吉拉山脊的岩洞前，看著那個幽深的洞口。洞口不大，最多容兩個人並排通過，里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洞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看到李琰，眼神里充滿警惕。
“司令在里面等您。”帶路的使者說，“只能您一個人進去。”
保鏢隊長立刻上前一步︰“不行，太危險了。”
李琰擺擺手，制止他。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迷彩服，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岩洞。
岩洞很深，越往里走越暗。走了大概兩三百米，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天然的洞穴，足有半個籃球場大小，洞壁上點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洞里的陳設。
一張破舊的帆布椅，一張用石塊壘成的床，牆上掛著一張手繪地圖。
帆布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滿頭白發，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嘴唇干裂。他裹著一條破舊的毯子，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李琰站在洞口，與德拉卡馬他對視。
過了很久，德拉卡馬突然輕笑起來，笑聲在岩洞里回蕩，顯得極為詭異。
“你比我想象的年輕。”他說。
李琰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面前，在石塊壘成的床邊坐下。
“我也沒想到，你會來。”德拉卡馬繼續說，“你不怕我殺了你？”
李琰搖搖頭︰“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快死了。”李琰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死人殺不了人。”
德拉卡馬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牽動了肺腔，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了很久，咳得臉上青筋暴起，咳得身體蜷成一團。
李琰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德拉卡馬接過，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沾著一團黑色的血塊。
“瘧疾。”德拉卡馬說，“在這山里待了幾十年，第一次得瘧疾。”
李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可以救你。”
德拉卡馬的眼楮里閃過一絲光，隨即又暗淡下去。“救活了，然後呢？”
“談判。”
“談判？”
“對。”李琰的目光直視著他，“你不是想讓你的人活下來嗎？我可以答應你，但有一個條件……”
德拉卡馬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的人，必須全部放下武器，到山下的難民營登記。願意留在莫桑比克的，可以在馬島的農場工作，每個月有工資，有糧食，有房子住。不願意留下的，可以領一筆遣散費，愛去哪去哪。”
德拉卡馬的眼楮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我呢？”
“你？”李琰想了想，“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下山接受審判。按照莫桑比克法律，你打了這麼多年仗，殺了那麼多人，肯定是死刑。第二……”
他頓了頓︰“留在山里，永遠不再下山。”
德拉卡馬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說話算話？”
李琰從懷里掏出一個注射器，一小瓶藥液，放在石板上。
“這是青蒿素，專治瘧疾的。”他說，“我先救你，然後再談條件。”
德拉卡馬盯著那個注射器，盯著那瓶透明的藥液，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洞壁上的油燈跳了幾下，久到洞口的光線變得暗淡。
他終于伸出手，緩緩挽起袖子。
兩天後的戈龍戈薩山區。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薩通吉拉山脊上。岩洞外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這是RENAmo剩下的全部戰斗人員。他們來自馬辛杰、戈龍戈薩、奇馬尼馬尼三個區域，年齡從二十幾歲到六十多歲不等。此刻，他們都放下了武器，站在空地上，看著洞口那個緩緩走出的老人。
德拉卡馬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步走到他們面前。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曾經溝壑縱橫的面孔，此刻有了幾分血色，眼楮也不再那麼渾濁。
他站在那些人面前，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那些面孔，有些熟悉得閉上眼楮都能描摹出來，有些則陌生得仿佛從未見過。
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帶著你們打了葡萄牙人，打了政府軍，打了南非人。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沒死的，今天都站在這里。”
人群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山脊的呼嘯聲。
“現在……不再打仗了，再也不打了。”德拉卡馬繼續說，“馬島人答應你們下山之後，有糧食吃，有工作做，有房子住。願意留下的，可以在農場干活，每個月有工資。不願意留下的，可以領一筆錢，想去哪就去哪。”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低沉︰“這是我這個司令，能給你們最後的交代了。”
人群里開始有人低聲啜泣，德拉卡馬不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那些人開始動了。他們排成一列，緩緩向山下走去。走到一半，有人回過頭，看著那個站在岩洞前的老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德拉卡馬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背影漸漸遠去，漸漸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直到最後一個背影消失不見，他才轉過身，走回岩洞。
岩洞里，李琰坐在那張破舊的帆布椅上，面前攤著那張手繪地圖。他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德拉卡馬。
“走了？”
“走了。”
李琰點點頭，站起身，把那張地圖疊好，遞給他。“這是你的，留著做個紀念吧。”
德拉卡馬接過地圖，低頭看著那些熟悉的線條和標記。
他抬起頭，看著李琰。“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琰笑了，那笑容在他年輕的臉上顯得有些老成。“我叫李琰。”他說，“馬島李家老三。”
馬島塔那那利佛，李家後山情報中心的地下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橢圓形長桌旁，坐著七個人。
李安然、涂永剛、趙啟華、瓊斯、安娜、黃薇、胡明慧。
會議已經開了三個小時，桌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茶杯里的茶換了一輪又一輪。牆上的電子屏幕顯示著莫桑比克的地形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各種數據。
“莫桑比克那邊的局勢，基本穩定了。”瓊斯指著屏幕上的幾個紅點，“德拉卡馬留在山里，RENAmo剩下的人全部下山，已經被安置在莫倫巴拉難民營。馬辛杰、戈龍戈薩、奇馬尼馬尼三個地區的清剿行動基本結束，剩下的就是掃尾工作。”
瓊斯翻開面前的文件︰“難民營那邊，現在總人數九萬三千人。糧食夠吃三個月，藥品勉強夠用，長期來看，還是個大問題。涂總，你有什麼想法？”
涂永剛沉吟了一下，然後說︰“這些人都回不去了。村子被清空，土地被征用，再回去也只能當流民。我的想法是，干脆把他們就地安置，就在莫倫巴拉周邊建幾個新村，讓他們在農場干活，自食其力。”
趙啟華接過話頭︰“問題是，莫倫巴拉周邊土地有限，安置不了那麼多人。而且，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族群背景，貿然混居容易引發沖突。”
李安然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分批安置。願意留在太特的，按族群分到不同的區域，每個區域建一個新村。不願意留下的，發遣散費，讓他們投親靠友。”
他頓了頓︰“馬島農墾集團其他地方現在極缺勞動力，只要願意來，我們歡迎。”
安娜突然開口︰“德拉卡馬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李安然想了想，然後說︰“讓他活著吧。只要他活著，剩下那些人就不敢亂動。而且，他熟悉那片山區，將來萬一有事，還用得上。”
其實他內心的想法，這個老頭的身體已經被瘧疾擊垮，如今也就是苟延殘喘罷了。與其殺了他，惹怒那些死硬分子，不如任其自然死去。
安娜點點頭，沒有再問。
胡明慧翻開另一份文件︰“還有一件事。莫桑比克政府那邊，格布扎總統派人來催了好幾次，問我們什麼時候兌現承諾。三百萬公頃土地，貝拉港經營權，鈦鐵礦開發權……這些東西，什麼時候交接？”
李安然看向涂永剛︰“涂總，這事得你來牽，跟莫桑比克政府對接。土地的事，讓農墾集團派人去勘測，先確定邊界，再談具體條款。港口的事，讓港務局組織專家團隊，評估一下需要多少投資。礦的事，讓諸天那邊派人去考察。”
涂永剛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
李安然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七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這一仗，打得不虧。”他說，“三百萬公頃土地，一個深水港，幾個大礦，再加上一個听話的政府。未來二十年，莫桑比克就是馬島的後花園，是馬島經略非洲大陸的立腳點。”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李琰那小子，干得不錯。”
誰也沒有想到，一場預期極為艱難的剿滅戰，被一個小年輕用其他手段兵不血刃解決了。雖然馬島後勤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光是從c國采購的物資就超過六百萬元，還不包括運輸，人力方面的支出，依舊是一場無可辯駁的大勝。
更為重要的是，沒有了RENAmo武裝力量的牽制，馬島農墾集團將會進入大面積開發階段。後年開始，將會有源源不斷的糧食運到馬島國儲糧倉。馬島再遇到天災人禍，也有一定的抗災能力了。
至于四大糧商……呵呵，若干年以後，也許應該再加上兩個，馬島和c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