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塔巴德這座位于巴基斯坦北部的小城，蜷縮在喜馬拉雅山麓的褶皺里，像一只被遺忘在角落的舊鞋。白天還有零星的喧囂，到了晚上，除了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和遠處軍營的廣播聲，整座城市就像沉入了一片死寂的海洋。
比拉爾•庫雷希坐在二樓窗口的陰影里，電腦屏幕上的橘紅色大多都已經躺下休息，只有院落里有一個影子一直在走廊里，顯然是夜間崗哨。
他今年三十四歲，是cIA駐白沙瓦站的外包人員，名義上是某國際援助組織在巴基斯坦的衛生項目協調員，實際上他的工作很簡單，盯著對面那棟三層小樓，記錄里面所有人的出入情況。
這份工作他已經干了將近一年。一年來，對面那棟樓里的人幾乎從不出門。
偶爾會有一個高大的男人走到院子里，站一會兒曬曬太陽，然後就會回去。
偶爾會有女人從後門出去，用頭巾裹得嚴嚴實實，去附近的集市買些東西。
偶爾會有孩子從二樓的窗戶探出頭來，朝街上扔一個紙飛機，然後迅速縮回去。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家庭。而那個院落的主人富商拉賈特，是唯一出入極為頻繁的人。
在cIA的資料庫里，這個富商拉賈特的真名叫做阿布•艾哈邁德•科威特，曾經是基地的一個重要頭目，只是在四年前宣稱脫離，下海經商。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兩個綠色的光點靜靜地躺在阿伯塔巴德的地圖上。那是另外兩個監視點傳回的信號，一切都顯示正常。
“比拉爾。”身後傳來哈米德的聲音，“換班了。”
哈米德是他在這個監視點的搭檔，一個四十出頭的錫克族漢子，沉默寡言，卻有一手好廚藝。他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走進來，把杯子放在桌上。
“有什麼動靜？”哈米德問。
“沒有。”比拉爾端起奶茶，溫度剛好，甜度也剛好，“連燈都沒亮幾盞。”
哈米德沒有接話，只是把眼楮湊到目鏡上。對面的小樓在夜視儀里呈現出一片幽綠色的輪廓，二樓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只閉著的眼楮。
“比拉爾。”哈米德突然開口，“你說里面住的到底是什麼人？”
比拉爾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
cIA告訴他們這是一群與基地組織有關聯的危險分子，需要二十四小時監控。可一年過去了，除了偶爾有幾個送菜的小販進出，那棟樓里幾乎沒有任何訪客。
“不知道。”他說，“也許就是普通人。”
哈米德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著他。“普通人需要三個監視點同時盯著？普通人值得cIA花這麼大的代價？”
比拉爾沒有回答。他知道哈米德說得對，可他也知道，有些問題最好的答案就是沉默。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遠處，軍營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整座城市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只有那棟三層小樓的二樓，有一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出來，像一只不肯閉上的眼楮。
四千公里外的塔那那利佛，李家豪宅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孫慧清帶著文工團里的一群明星到訪，說是要舉辦全國巡演活動，找古夢化緣弄點贊助。
一群女人的嘴賽過千百萬只黃雀，嘰嘰喳喳鬧騰得不行。李安然敷衍了幾句後，就借口工作躲到了書房里。
沒想到嬸嬸孫慧清一臉神秘地跟了過來，還讓周杰關上門。
“怎麼了？嬸……你闖禍了？”李安然見她鬼鬼祟祟的樣子，忍不住開口調笑起來。
“你這孩子……我老大歲數能闖啥禍？”孫慧清嗔怪笑道，然後在李安然對面沙發上坐下。
“要贊助你去找古夢，實在不夠找米拉貝爾。反正她怕你，要多少有多少。”李安然依舊不放過她，繼續調笑。
“呀，怎麼在你嘴里我跟地主惡霸似的？安然，跟你說件正事，也是好事。”孫慧清謝過周杰端來的茶水，正色說。
李安然見狀，也直起腰正經起來。
“前幾天你叔帶著李亙去了一趟老拉科托家，這事你知道不？”孫慧清問。
李安然點點頭，“叔跟我說過的，羅伯特.魯賓來的詭異，他怕出ど蛾子，特意上門敲打一下。”
其實真正讓李寧波忌憚的是隨行的卡佩斯，這個老頭居然跟旅游似的在馬島著名景點轉了轉，啥正經事都沒做，就跟魯賓回去了。這件事就成了李寧波的心病，正調集力量復查他的所有行程，想要從中找到蛛絲馬跡。
“什麼敲打敲打的？”孫慧清放下茶杯，身子前傾，壓著嗓子說︰“那是你叔上門看孫媳婦去了。”
李安然愣了一下，“孫媳婦？什麼玩意？”
孫慧清見李安然真的不曉得內情，便將李亙的事情大致說了，最後埋怨道︰“你呀，家里人人曉得的事情，偏偏你就漠不關心。李睿算是成家立業了，李翊和李琰這兩個混蛋東西躲在莫桑比克不回來，你就不怕哪一天給你帶回來兩個黑色兒媳婦？”
我去……李安然可不是種族歧視者，可也絕不接受家里進來其他顏色的成員。
“你……听到什麼風聲了？”李安然有些緊張問。
孫慧清見李安然被嚇到了，忍不住抿嘴一樂，“放心吧，他倆的婚事我在意著呢，保證給你找兩個合心合意的兒媳婦。現在我們說的是李亙……”
“李亙？”李安然的腦袋忽然有些作痛。老太太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棍的，腦子不好還真的跟不上她的節奏。
“蘭德里亞那孩子我接觸過，人長得漂亮，有白人那樣的五官立體，也有東方女性的柔和。身材也是極好的，凹凸有致，還知書達禮……”老太太將女孩狠狠夸了一遍，沒有見過女孩本人的李安然，腦海里面出現的是一個比仙子還仙子的特大號美女。
“最要緊的是人家雖然出生富豪家庭，生活卻是樸素，跟我們李家家風極為契合。我特意叫人跟他家僕人打听過，她平日里對佣人也都是極為和氣的，是個良善的好姑娘。”
好吧，李安然基本上確定，這個女孩已經被孫慧清內定為李家孫媳婦了。
“小亙吧……太靦腆，其實第一次看到這個女孩就被吸引了，只是一直憋著不說。”孫慧清想到李亙那個慫樣，也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作為家長，幫一把也是應該的。”
“嬸，你的意思是上門說親？”李安然有些為難了。
李亙才二十出頭，性子不穩。今天喜歡的，說不定明天就心儀其他的了。再說現在什麼年代了，還上門說親……
好吧，這都不重要。關鍵是這種婚姻，在外人看來就是政治聯姻。李睿已經屈服了，如果李亙也陷進去……難道李家需要靠這種手段維護家族利益嗎？
見說了半天，見李安然臉上卻沒有半點喜歡的意思，老太太也有些吃不準了，悄聲問︰“安然啊，你有意見？”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不和親、不割地、不賠款、不納地……李安然搖搖頭，將突然冒出來的雜念甩掉，“嬸，他們的年紀是不是有點小了？這事……古夢怎麼想的？”
對于視他為己出的孫慧清，李安然還是保持高度尊重的。
“古夢也是個糊涂的，整天捧著那些沒用的書……”也許覺得這樣說自己的金主不太好，老太太立刻轉調，“她也很喜歡蘭德里亞那孩子，準備約個時間去一趟巴黎，搞個偶遇接觸一下。”
見李安然還是一副不懂裝懂的樣子，老太太是真的急眼了，“你要不約人家父親見一面？都是做生意的，可以考慮聯手做些事情的，對吧。”
李安然摸摸鼻子，略一思考後，終于下定決心。“只要人家姑娘不反對，我這里沒有意見。至于聯手做生意這件事……”
他的腦子瘋狂轉了幾圈，腦子突然一亮，“讓米拉貝爾和他們聯系。他們家不是做香草生意嗎？讓米拉貝爾去歐洲收購一個化妝品公司或者食品公司啥的，這不就對接上了嗎？”
老太太略微思考了一下，撫掌大笑起來，“還是你高明，有米拉貝爾這個壞水出馬，保證把老拉科托家收拾得服服帖帖。”
李安然一臉的尷尬，朝門口依門而立的米拉貝爾看去。只是他驚異發現，米拉貝爾居然是一副得意洋洋的傲嬌模樣。
再看向孫慧清，老太太眼眸里透著狡黠，腦子一轉，頓時苦笑不已。
女人啊，不管老的小的，都是坑呢。
從書房出來，米拉貝爾一把抱住孫慧清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好幾下才罷休，忍住笑低聲謝道︰“嬸啊，多謝你幫忙了。”
孫慧清沒好氣地推開她，“十萬美元一分不能少啊。”
“我再加十萬。”米拉貝爾雀躍道。
遠在莫桑比克太特基地的機場上，兩架甦-35S戰斗機幾乎垂直沖向雲霄，很快就消失在厚重的雲層里，隆隆的發動機噪音傳了出來，仿佛雷公再現似的。
李翊放下望遠鏡，舔舐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感嘆不已，“俄國人的戰斗機，就是不同凡響。”想到馬島采購的c國第一批殲10即將到貨，不由得他撇了撇嘴。
他是華人，在國防大學深造過，從感情上來說，內心是傾向c國的。
可啥玩意都經不住對比，殲10在甦35S面前，簡直就是一坨……好吧，這樣說父親的母國不太合適。
“長官，國防部發來調令，讓您回一趟馬島。”副官匆匆而來，手里拿著一張傳真件。
李翊有些茫然接過文件，看了一眼，卻是什麼其他信息都沒有。“說了什麼事情沒有？”
“沒有，就是命你立刻趕回去。”副官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