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杰萊的眼楮微微眯起。“你是說……”
“舍韋內芒。”勒魯瓦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在外交部干了那麼多年，經手的合同不計其數。道達爾那些合同，有很多都是他親自簽的字。他現在雖然退休在道達爾當顧問，每個月拿的顧問費比他當部長時的工資還高。你覺得，那些錢是從哪兒來的？”
巴杰萊沉默了片刻。“還有呢？”
“還有朱佩。”勒魯瓦的聲音更低了，“舍韋內芒的郵件里提到了他。雖然只是朱佩已經同意在適當的時候出面這麼一句話，沒有具體內容。但如果這件事被媒體挖出來，朱佩的名字出現在一份涉及道達爾賄賂案的郵件里，你覺得公眾會怎麼想？”
巴杰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張張面孔，舍韋內芒、朱佩、德拉克魯瓦、克萊爾•德努瓦……這些人有的是他的老同事，有的是他的老上級，有的是他打過無數次交道的老對手。
“勒魯瓦，”他終于開口，“你覺得這件事，我們該查多深？”
勒魯瓦看著他，那雙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楮里有一種復雜的光芒。“貝爾納，這不是我們該不該查的問題，而是有人替我們做了選擇。”
他從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巴杰萊面前。“這是有人匿名送到我們郵箱里的。里面是舍韋內芒和cIA巴黎站副站長的十七封加密郵件的完整解密版。郵件的發送時間從 七年到一 年，橫跨整整三年。內容涉及道達爾在阿爾及利亞的合同、王妃慈善基金會的資金流向、以及法國政壇一些敏感人物的名字。”
巴杰萊接過那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有翻頁的速度出賣了他內心的震動。
“這些郵件，是誰送來的？”
“不知道。”勒魯瓦搖搖頭，“送件人沒有留下任何可追蹤的信息。我們的技術人員分析，這些郵件可能是從瑞士的一個匿名服務器中轉出來的，源頭查不到。”
巴杰萊放下文件，眉頭緊鎖。“勒魯瓦，你覺得這背後是誰在操控？”
勒魯瓦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人或這股勢力，對法國、對美國、對阿爾及利亞的內部情況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舍韋內芒跟cIA的聯系，知道德拉克魯瓦在阿爾及利亞的勾當，知道王妃慈善基金會被用來洗錢。他選擇在這個時候把這些材料送到我們手上，不是偶然。”
“那是為什麼？”
“不知道。”勒魯瓦的聲音很輕，“這個人就如同潛伏在黑暗里的毒蛇。他手里的資料對于法國來說無異于一枚核彈，一旦公布于眾，法國政府就會經歷一次大地震，無數人會跟著倒霉。”
巴杰萊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查下去。不管查到誰，查到底。”
一場足以顛覆法國政府的風暴開始醞釀，正直無私，堅持法律正義的巴杰萊，完全沒有意識到，因為他的堅持，讓法國地中海聯盟的美夢隨之破碎。一個原本可以讓法國崛起的機會，就此葬送。
阿爾及爾，阿爾及利亞國家石油公司總部。
九月的阿爾及爾，地中海的風從海灣吹來，帶著咸澀的氣息，穿過卡斯巴哈老城那些狹窄曲折的巷道，在烈士廣場的棕櫚樹間打著旋。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白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本薩拉赫坐在國家石油公司總部大樓十四層的會議室里，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合同草案。合同草案是用阿拉伯語和法語雙語寫成的，每一頁都蓋著的石油公司的法務章，每一個條款都經過雙方律師反復推敲。
坐在他對面的，是新任總裁努爾丁•布特爾法。
布特爾法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帶著北非人特有的深膚色，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在阿爾及利亞能源界混了三十年，從基層工程師干到總裁，是典型的實戰官僚。
“本薩拉赫先生，”布特爾法翻開合同草案的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簽字欄，“我們的律師已經審過了，沒有問題。”
本薩拉赫沒有急著簽字，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薄荷茶很甜，帶著一股清涼的辛辣，滑過喉嚨時像一條冰線。
“布特爾法先生，”他放下茶杯，“磷酸鹽礦的開采權，是政府直接批給國家石油公司的，還是需要通過招標？”
布特爾法的眼楮里帶著笑意，腦子里卻是想著自己海外賬戶上多出的那一千萬美元。“當然政府直接批的。”
“那馬島方面的股份呢？”本薩拉赫的目光落在布特爾法臉上，“他們佔百分之四十，國家石油公司佔百分之三十，我佔百分之三十。這個比例，政府同意嗎？”
“政府當然同意，人家畢竟是要投真金白銀的。”布特爾法點點頭，“不過馬島方面的股份必須通過一家在阿爾及利亞注冊的合資公司持有，不能是馬島礦產集團公司直接持股。還有，磷酸鹽的定價權必須由國家石油公司和您共同掌握，馬島方面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
本薩拉赫沉默了片刻。“布特爾法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為什麼願意跟我合作？”
布特爾法看著他，那雙眼楮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本薩拉赫先生，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不喜歡繞彎子。您在東部礦區有現成的開采項目，跟軍方關系深厚，沒有人比您更合適做這個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還有……馬島有資金，有技術，有市場。跟您合作，就等于跟馬島合作。而跟馬島合作，就等于跟王妃合作。她在阿爾及利亞做了很多年慈善，當地人對她非常尊重。有她的背書，這個項目在政府那邊的阻力會小很多。”
本薩拉赫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釋然，有一絲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嘲諷。
“布特爾法先生，”他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布特爾法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兩人在合同草案上簽了字。布特爾法的秘書拿來一個紅色的文件夾，把簽好字的合同草案放進去，鎖進保險櫃。正式的合同將在下周由雙方律師共同起草，屆時會有一個更隆重的簽字儀式。
本薩拉赫走出國家石油公司總部大樓時，夕陽已經沉入地中海的地平線。
天空被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畫掛在天邊。遠處的海灣里，幾艘漁船正在緩緩駛回港口，船尾的航跡在暮色中拖出長長的白線。
他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李先生，”他用英語說，“合同簽了。”
電話那頭傳來李安然平靜的聲音。“辛苦了，本薩拉赫先生。剩下的事情，我派人來處理。”
“還有一件事。”本薩拉赫猶豫了一下，“布特爾法問起了王妃。他說，希望王妃能出席正式合同的簽字儀式。”
李安然沉默了片刻。“我會轉告她。她願不願意去，由她自己決定。”
“我明白。”
掛斷電話後，本薩拉赫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海面。
海風從海灣吹來，帶著咸澀的氣息，吹動他的衣襟。心中突然騰起一股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的自由感。禁不住伸出雙臂，狠狠擁抱著迎面吹來的海風。
馬島塔那那利佛，印度洋的季風帶來了一年中最舒適的時節。陽光溫暖而不炙熱，空氣中彌漫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整座城市像一塊被精心打磨的翡翠，瓖嵌在高原的綠色地毯上。
李家豪宅花園里，那棵猴面包樹在微風中搖曳。
樹下，阿娜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土地上畫畫。狐猴小乖蹲在她肩頭，歪著腦袋看她的畫，時不時伸出爪子想幫忙，卻總是把已經畫好的圖案蹭花。
“小乖……”阿娜特跺著腳，小臉鼓得像只河豚，“你再搗亂，我就不給你吃香蕉了。”
狐猴縮了縮脖子，跳下她的肩膀，伸手去拿香蕉，卻被阿娜特一把拿走，急得嘰哇亂叫。
李安然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身後傳來腳步聲，安娜推門進來，從平板上調出一份文件，“阿列克謝那邊截獲了一段cIA和巴基斯坦軍情局的通訊。雙方在互相指責對方放走了奧薩馬。cIA認為是巴基斯坦人故意泄密，巴基斯坦人認為是cIA在搞鬼。雙方的關系已經到了冰點。”
李安然的無聲大笑起來，“有意思，讓他們狗咬狗去吧。嗯，奧薩馬不愧是他們一生的敵人，即便是死了，也把他們玩弄在股掌之上。可惜了，原本他可以成為聖人的。”
“拉倒吧……”安娜反駁，“早在他對平民下手的時候，就已經黑化了，永遠也成不了聖人。”
李安然抿嘴做出無奈的表情，“無所謂了，只要巴基斯坦和美國不再是一條心，那就會給馬島帶來至少十年的和平期。我們可以在這段時間里，繼續西進非洲大陸，爭取將剛果金的礦產拿下。”
看著眼前男人一副貪婪無度的樣子，安娜心里笑了。是的，跟隨這樣一個貪婪的家伙，不斷迎接新的挑戰，人生才不會那麼無聊透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