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加西以南四百公里，撒哈拉沙漠的腹地。
沙丘像凝固的波浪，一片連著一片，延伸到天際線盡頭。四月的陽光把沙子烤成一片白花花的反光，空氣在熱浪中扭曲，遠處的景物像在水里晃動。
塞卜哈油田就在這片沙海的深處。幾座鑽井架孤零零地矗立著，在陽光下投下瘦長的影子，像幾根被遺忘在荒漠里的十字架。
c國石油勘探隊的營地坐落在鑽井架以東大約兩公里的地方，幾十間活動板房圍成一個不規則的矩形，四周砌著一道兩米高的沙牆。院子里的旗桿上，五星紅旗在熱風中獵獵作響，紅得刺眼。
勘探隊隊長林建新站在旗桿下，眯著眼楮看著那面旗。
他今年五十四歲了，頭發花白，皮膚黝黑，臉上溝壑縱橫，都是他長年累月在荒野里工作留下的勛章。
他在石油系統干了三十年，從塔克拉瑪干到撒哈拉，從阿拉伯沙漠到利比亞沙漠，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受過。
可眼前的戰亂境況，卻是他這輩子都沒遭遇過的。
“林總。”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衛星電話有信號了。”
林建新轉過身，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食堂門口，手里舉著一部衛星電話。
那年輕人叫李明，是隊里的通訊工程師，剛從c國石油大學畢業不到兩年，臉上還帶著學生氣。
林建新快步走過去，接過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听筒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哪位？”
“總台，我是塞卜哈的林建新。”他壓低了聲音，“我們這邊情況很不好。昨晚又來了幾輛車，把我們圍了。他們說要我們交出所有的柴油和藥品，不然就……”
他沒有說下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你們有多少人？”
“三十七個。”林建新頓了頓，“還有三個孟加拉國來的鑽井工，五個本地雇佣的司機和廚師。”
“物資呢？”
“糧食還能撐一周，水能撐三天。柴油已經被他們搶走了大半，剩下的不多了。藥品……”他看了一眼身後那間用木板釘死的倉庫，“藥品還夠，我們藏起來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片刻。“林總，你們一定要堅持住。國內正在想辦法，已經雇了人來接你們。”
“什麼人？”
“馬島人，他們派了安保隊，已經到班加西了。”
林建新的心燃起希望，“他們什麼時候能到？”
“不知道。你們務必要堅持住，不要跟那些人硬踫硬。他們要柴油就給柴油，要糧食就給糧食。只要人沒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建新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他把衛星電話遞還給李明，走到營地門口，看著外面那片荒涼的沙海。
遠處的天際線上，幾股黑色的煙柱正在升騰，那是油田的鑽井架被點燃了。那些火焰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可煙柱是實實在在的，像幾根黑色的手指，指向那片灰藍色的天穹。
“林總。”李明走到他身後，壓低聲音，“那邊又來了幾輛車。”
林建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營地以東大約三公里的地方，一列車隊正在沙地上移動，揚起漫天的塵土。那些車是豐田皮卡，車斗里站著人，車頂上架著重機槍。
“他們又來了。”林建新的手在微微顫抖。
營地里，其他人也看到了那些車。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躲進活動板房里，有人蹲在沙牆後面，手里握著鋼管和鐵鍬。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從人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握著一把工兵鏟。
他是鑽井隊的隊長，姓趙，當過兵，是營地里唯一一個真正摸過槍的人。
“林總，要不我跟他們談談？”
林建新搖搖頭。“老趙，你跟那些人談不通的。他們不是來講道理的，是來搶東西的。”
“那我們就這麼等著？”
林建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等。”
車隊越來越近，皮卡的引擎聲在沙漠里回蕩，像一群野牛的蹄聲。煙塵彌漫，遮住了半邊天空。
林建新站在營地門口，手背在身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害怕。他的身後，老趙和幾個年輕的工人握著工兵鏟和鋼管，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第一輛皮卡在營地門口停下，車斗里的武裝人員跳下來，手里的AK-47指向營地里的每一個人。
“津坦武裝。”林建新認出了來人。
領頭的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腰間別著一把手槍。他從皮卡上跳下來，走到林建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這里的頭兒？”他用英語問，聲音沙啞刺耳。
“是。”林建新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靜一些。
“我叫薩拉姆。”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們是來幫你們的。卡扎菲的軍隊正在往南邊撤，你們這里不安全。我們需要把你們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林建新的心被猛的揪起來，“薩拉姆先生，我們在這里很安全，不需要轉移。”
薩拉姆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表情。“先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他從腰間拔出手槍，在手里掂了掂然後插回腰間，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到林建新面前，“你們的工程設備，這些推土機、挖掘機、裝載機，都要運到北邊去。”
林建新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那是一份手寫的清單，列出了營地里的所有大型工程設備。每一件都標注了型號、數量、以及估計的價值。
“這些設備是c國石油公司的財產。”林建新把紙遞還給薩拉姆，“我們沒有權力處置。”
薩拉姆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嘲諷，一絲冷酷。“先生，利比亞的石油，是屬于利比亞人民的。你們在這里挖了那麼多年，挖走了多少石油？現在，該是你們還回來的時候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趕緊收拾一下跟我們走，這里已經不需要你們了。丑話說在前頭，希望你們老老實實配合我們，不要玩花樣，省得鬧出什麼不愉快來。”
林建新強行按捺住心髒的狂跳，顫聲說道︰“我……我要跟總部匯報。”
薩拉姆噴出一口煙，無所謂地聳聳肩，“你隨意。”
林建新從李明手里接過衛星電話撥打了出去，接電話的還是剛才的聲音，“總台，我是塞卜哈的林建新。他們又來了，這次要拿走我們全部的設備，還要我們跟他們走……”
“跟他們走？去哪里？”總台的聲音也焦急起來。
薩拉姆忽然走上前，從林建新手里搶過衛星電話，眼里透出狼一般貪婪的光芒，“我改主意了。這些人將會成為人質，你們如果想要他們活著回去，那就拿出一千萬……不，兩千萬美元來贖人吧。”
還未等林建新有所反應，薩拉姆獰笑一聲，將衛星電話塞進口袋，口中呼哨一聲，他的手下立刻蜂擁而至。
米甦拉塔的晨光從地中海的方向漫上來，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灰白色的光。
多明戈站在營地圍牆上，手里握著望遠鏡，盯著南邊那條被車轍劃破的土路。
“長官。”美容師從梯子上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班加西那邊來消息了。塞卜哈的c國石油勘探隊發來了求救信號，他們被津坦武裝劫持為人質，要兩千萬美元的贖金。”
多明戈放下望遠鏡，眉頭緊緊皺起。“兩千萬？他們瘋了？”
“不是瘋了，是貪。”美容師的聲音壓得很低，“薩拉姆那幫人，本來只是搶東西，現在嘗到了甜頭，開始玩綁票了。”
多明戈沉默了片刻，從圍牆上跳下來，走進食堂。
張德勝正在里面收拾碗筷，看到他進來，停下手中的活，投來詢問的目光。
“張先生，您先出去一下。”
張德勝點點頭，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多明戈在桌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衛星電話，撥出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多明戈。”听筒里傳來李翊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塞卜哈的事，你听說了？”
“听說了。”多明戈的聲音很平靜，“我準備帶隊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你打算帶多少人？”
“一個排的兵力，十輛‘悍馬’，四輛btR—80，再帶一些重武器。”
“不夠。”李翊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塞卜哈那地方很偏，沿途要經過好幾個反對派控制的區域，誰知道會遇上什麼事。你至少要帶兩個排，二十輛‘悍馬’，八輛btR—80。”
多明戈的眉頭皺了起來。“帶這麼多人，反對派那邊能答應嗎？”
“答應不答應，不是他們說了算。”李翊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冷意，“我們的任務是保護c國公民的生命安全。如果他們敢攔，就打過去。”
多明戈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李翊頓了頓，“馬島海軍遠洋艦隊已經進入地中海，兩艘‘暴風’級護衛艦正在甦爾特灣附近巡航。如果你們在塞卜哈那邊遇到麻煩，可以請求海軍支援。他們會發射巡航導彈，對地面目標進行精確打擊。”
多明戈的眼楮微微眯了起來。“巡航導彈？那東西能打到塞卜哈嗎？”
“能。‘暴風’級護衛艦上裝備的‘海王星’巡航導彈，射程一千五百公里，精確打擊誤差在十米以內。從甦爾特灣到塞卜哈，直線距離不到七百公里，完全在射程之內。”
多明戈的心里安定了不少。“好。我會跟海軍那邊保持聯系。”
“小心點。”李翊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一些，“塞卜哈那地方，是卡扎菲的老巢之一，到處都是他的支持者。你們進去之後，不僅要防著薩拉姆那幫人，還要防著卡扎菲的殘部。”
“明白。”
“另外，馬島支援部隊已經到達，我會增派一個營到米甦拉塔，他們會攜帶兩架獵鷹三號無人機，火力上應該足夠應付了。”
“明白了。”
掛斷電話後，多明戈坐在那里，盯著桌上那張利比亞地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