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明戈的新營地選在一處四面環沙的窪地里，方圓幾公里內只有幾棵枯死的駱駝刺從沙子里探出頭來，干枯的枝條在風中瑟瑟發抖，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手指。
btR-80裝甲車和悍馬車隊在窪地中央圍成一個不規則的環形，車頭朝外，炮塔指向四個方向。士兵們在車輛之間的空隙里鋪開偽裝網，沙色的網布在風中微微起伏，從遠處看就像一片被風沙侵蝕的荒漠。
多明戈蹲在一輛btR-80的陰影里，面前攤著打印出來的塞卜哈地圖，旁邊放著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獵鷹無人機傳回的最新熱成像畫面。
美容師蹲在他對面，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眼楮盯著那張地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長官，獵鷹又飛了一圈。”美容師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在指間轉了個圈，“熱成像和之前差不多，四個熱源密集區，兩個在鎮子里，兩個在營地里。最大的那一處熱源在營地東南角的一棟長條形建築里，可能是食堂或者倉庫之類的地方。”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紅筆，在地圖上標了一個圈。“如果我是薩拉姆，我會把人質集中關在那個地方。那里空間大，方便看管，而且距離大門近，萬一有情況方便轉移。”
多明戈沒有回答，盯著地圖上那個紅圈看了很久。
陽光從沙丘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光影，讓他那張原本就稜角分明的臉看起來更加堅硬。
“米甦拉塔的兩個連到哪里了？”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美容師從腰間的通訊器上抽出一根數據線，插進平板電腦的接口，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調出一張電子地圖。
地圖上，一個綠色的光點正在緩緩移動，從米甦拉塔的位置向南延伸，穿過海岸公路，經過艾季達比耶，現在正沿著撒哈拉沙漠的邊緣朝西南方向前進。
美容師說，“頭車已經過了艾季達比耶以南約八十公里處，按這個速度，今天午夜之前就能到達預定集結地點。”
“他們帶了多少裝備？”
“兩個連滿編，兩百一十二人，其中一半來自高加索團的老兵，另一半是從索馬里戰場輪換下來的，實戰經驗都很豐富。重裝備方面，二十輛btR-80，三十輛悍馬，十輛卡車，四門m120迫擊炮，八輛武裝皮卡，架的是dShK重機槍。”
美容師頓了頓，翻到下一頁，嘴角微微上揚。“還有一樣好東西。李翊從馬島調了兩架獵鷹四號察打一體無人機過來，已經部署在米甦拉塔營地。無人機作戰半徑五百公里，滯空時間十二小時，掛載四枚空地導彈，打擊精度在誤差三米以內。”
多明戈的眼楮亮了一下。“獵鷹四號？那東西不是還在測試階段嗎？”
“是測試階段，可李翊說情況特殊，特批調過來的。”美容師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叼在嘴里，聲音含混，
多明戈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粒，走到btR-80的側面，從工具盒里取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美容師，”他把水瓶放下，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沙丘上，“薩拉姆那幫人有多少兵力？”
美容師站起身，走到他身邊，眯著眼楮看著同一個方向。“獵鷹的熱成像顯示，營地里至少有五十到六十個武裝人員。小鎮鎮區里的熱源更多更復雜，分辨不出哪些是平民哪些是武裝分子。不過按照之前的情報，薩拉姆在塞卜哈的總兵力大約兩三百人。”
“那個軍營呢？”
“那才是大頭。”美容師的聲音壓低了，“阿列克謝那邊發來的衛星圖像分析報告顯示，那個軍營里駐扎的兵力至少有一個團，大約八百到一千人。裝備方面，有二十多輛t-55主戰坦克，四十多輛bmp-1步兵戰車，還有數量不詳的牽引式火炮和迫擊炮。”
多明戈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干燥的空氣中迅速散開，被風撕成碎片，消失在沙丘的上空。
“一個團的政府正規軍，二十多輛坦克，加上薩拉姆那兩三百人，總兵力超過一千三百人。”他把煙灰彈掉，聲音很輕，“還要確保人質安全……這場仗不好打啊。”
美容師沒有說話，只是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在指間轉圈。
“好在我們有海軍。”多明戈把煙叼在嘴里，眼楮微微眯起來，“軍艦上的巡航導彈，一顆就能端掉一個坦克連。只要我們把目標坐標精確到十米以內，海王星導彈就能幫我們把那些鐵疙瘩變成一堆廢鐵。”
“問題是，”美容師說，“如果巡航導彈把軍營炸了，薩拉姆會不會狗急跳牆，對人質下手？”
多明戈沉默了片刻，把煙掐滅在沙地上。“所以必須要將薩拉姆調走，然後我們啟動信號干擾機，確保這里的人不能與他聯絡上。”
“你覺得哈桑能把薩拉姆調走？”
“不是哈桑，是糧食。”多明戈走回地圖前，靠著裝甲車輪胎坐下。“利比亞現在什麼都缺，其他好說，糧食……不吃飯是要餓死人的。”
正說話時候，耳機里傳來李翊的呼叫，“多明戈，哈桑說薩拉姆答應親自前來米甦拉塔換糧食，你們做好監控。”
多明戈大喜，立刻通知偵查分隊，“幽靈，注意小鎮和營地的方向，有動靜立刻匯報。
“明白。”耳機里傳來監視偵查分隊的回應。
下午兩點，塞卜哈的氣溫攀升到了頂點。沙粒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空氣熱得像從烤箱里涌出來的熱浪，吸進肺里都帶著一股焦糊的味道。
營地里的武裝人員大多躲進了陰涼處，有的躺在牆根下打盹，有的蹲在皮卡的陰影里抽水煙，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打牌。
林建新蜷縮在食堂的角落里，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像一層保鮮膜。手腕上的尼龍繩勒得他手腕生疼，因為長時間被捆，血液流通不暢，兩只手已經發麻發紫，手指腫得像胡蘿卜。
李明靠在他旁邊，眼鏡歪在一邊，鼻梁上被鏡架壓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喉嚨干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營地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林建新透過被木條釘死的窗戶縫隙望出去，看到幾輛豐田皮卡正從南邊的沙路上開過來，領頭的是一輛嶄新的黑色豐田陸地巡洋艦。
皮卡在營地門口停下，陸地巡洋艦直接開了進去，在食堂門口停下來。車門打開，薩拉姆從車里鑽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干淨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腰間別著一把嶄新的伯萊塔手槍，槍柄上瓖嵌著一塊金色的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把門打開。”薩拉姆對站在食堂門口的看守說。
看守立刻掏出鑰匙打開了門鎖。
薩拉姆推門進來，一股混合著汗味、血腥味和糞便臭氣的惡臭撲面而來。可他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目光投向那些蜷縮在角落里的人質，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林建新身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起來很溫和，可林建新注意到，他的眼楮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林先生。”他說，“你們總部的電話打到我這里來了，說贖金的事正在準備，要我再寬限幾天。”
林建新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
“我可以寬限。”薩拉姆蹲下身，與他平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駱駝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林建新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見。
“別讓你的總部給米甦拉塔的軍事委員會打電話，有些事鬧大了，彼此面子上都不好看。”薩拉姆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吐在林建新臉上，“只要你表現好，我會讓人解開你的繩索，有吃有喝……”
他的鼻子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和善笑道︰“洗個澡，換上干淨衣服。”
“我答應你。”林建新立刻說。
薩拉姆笑了，站起身把煙叼在嘴里，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很好，我一會安排人給你接衛星電話。記住，用英語說。”
薩拉姆走出食堂，在門口的台階上停下來，掏出衛星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哈桑先生，”他的聲音變得恭敬起來，“我一會就出發，明天早晨到米甦拉塔。”
電話那頭傳來哈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記得帶上搶走的那些東西還給c國人。”
薩拉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展顏一笑，“好，到了米甦拉塔，我會讓手下都交出來的。”
電話掛斷，薩拉姆把衛星電話塞進口袋，朝營地門口走去。
他走到那輛黑色陸地巡洋艦旁邊突然停下來，轉過身，朝食堂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目光穿透那扇被木條釘死的窗戶，落在林建新身上。
“阿卜杜勒。”他對身後的副手說，“一會讓那個c國人打電話給他們總部，別讓他說不該說的話。我走了之後，加強警戒。任何人靠近營地，格殺勿論。如果有人來救人質，你就把那些人全殺了，一個不留。”
阿卜杜勒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臉上的皮膚粗糙黝黑。他也是卡扎菲軍隊里的軍官，跟著薩拉姆一起倒戈加入了反對派。
“明白。”阿卜杜勒恭敬回應。
薩拉姆上了車，引擎轟鳴，黑色陸地巡洋艦緩緩駛出營地，後面跟著幾輛豐田皮卡，車隊在揚起的沙塵中漸漸遠去，消失在南邊的地平線下。
正在假寐的多明戈的耳機里突然傳來偵查分隊的呼叫，“長官，一個車隊出從小鎮出來去了營地，現在朝米甦拉塔方向進發了。”
“從小鎮到了營地？”多明戈差點蹦起來，“車隊數量有沒有變化？”
“報告，一輛陸地巡洋艦，五輛皮卡，沒有任何變化。”
“上帝，說明人質大概率在營地里。”多明戈一拍大腿，興奮起來。
地中海上，兩艘正在緩緩巡航的馬島暴風級護衛艦指揮室里，艦長拿到了一份數據。
這是馬島情報中心傳來的偵察衛星獲取的目標坐標、地形、光學和紅外圖像、電磁特征，生成的數字基準圖與航路規劃。
“這是塞卜哈軍營的數據，你把目標坐標、基準地形、目標參考圖像、規避區、攻擊點預存入彈載計算機，等待發射命令。”艦長將數據交給武器官。“準備十六枚海王星巡航導彈，發射九枚，七枚備用。”
“是。”武器官接過數據，讓艦長簽字後，轉身離去。
一旁大副有些擔心建議，“要不要跟北約艦隊報備一下，免得誤會。”
“當然要，就說我們今晚夜訓，估計會發射兩枚巡航導彈。彈著坐標……在沙漠里隨便找一個就行。”
大副呆住，隨即苦笑答應︰“是，我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