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甦拉塔的清晨，陽光從地中海的東邊漫上來，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灰白色的光。
李翊蹲在東線一棟被炸塌的五層樓房的廢墟里，膝蓋頂著一堆碎磚，靴子踩在一根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鋼筋上，鋼筋的斷口在晨光中閃著鋒利的白光。
他面前的碎石堆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是特戰大隊作戰參謀連夜用鉛筆畫的。
地圖上用紅藍兩色標注了米甦拉塔東線、南線和西線的戰場態勢。
紅色代表政府軍的陣地和推進方向，藍色代表哈希姆旅的控制區域。紅色的箭頭從東南和西南兩個方向指向城區，藍色防線已經被壓縮到城區外圍不到兩公里的縱深。
“東線政府軍的進攻被擊退，殘部撤到了城南十二公里處的公路交叉口。”說話的是一隊的副隊長，英國人，代號“鐵錘”。
他蹲在李翊對面，半個身子縮在倒塌的混凝土梁下面，左臂上纏著一條髒兮兮的繃帶，繃帶邊緣滲出暗紅色的血。“政府軍東線部隊的損失很大，至少兩個連的兵力被打殘，剩下的退到了公路交叉口後面，正在重新集結。”
李翊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城南的那個公路上，眼珠蒙著一層血絲。
“南線和西線呢？”
鐵錘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在南線和西線位置劃拉了兩下。“哈希姆旅的防線還在，可是傷亡很大。他們主要是輕武器，重火力太少了。”
哈希姆旅的兵力滿打滿算不到一千二百人，裝備以AK-47步槍和RpG-7火箭筒為主。
政府軍在南線投入了將近兩千人的兵力，配屬了坦克、步兵戰車和火炮。
如果不是馬島特戰大隊增援和伊拉卡卡號驅逐艦的艦炮火力支援，哈希姆旅可能撐不過東線的那次沖擊。
李翊的耳機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一隊報告，政府軍東線殘部撤退到公路交叉口西南方向，還在往南退。”
李翊對著麥克風說話，聲音平靜，“收攏隊伍，清點傷亡。”
“明白。”耳機里的回復帶著電流的沙沙聲。
李翊從廢墟里站起來，把地圖折好塞進戰術背心的口袋里。
他從牆洞里探出半個腦袋，目光掃過城區的街道。到處是被炸毀的建築和堆積如山的瓦礫，那些曾經刷成白色的居民樓如今只剩千瘡百孔的軀殼，有的大樓從中間被徹底炸斷，上半截塌下來，鋼筋從斷裂的橫梁里伸出來，像骨折之後刺穿皮膚的斷骨。
街道上有幾個哈希姆旅的士兵在清理戰場，從廢墟里把政府軍士兵的尸體拖出來，搜走武器彈藥，然後把尸體堆在路邊。一輛鏟車從南邊開過來，鏟斗里裝滿了碎石和瓦礫。
“長官。”鐵錘從身後走過來，手捏著一瓶礦泉水，瓶身上沾滿了灰。他把水瓶遞給李翊，“你先喝口水。”
李翊接過水瓶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涼絲絲的。他把水瓶擰好蓋子還給鐵錘，用袖子擦了一把嘴。
“如果不是有我們的軍艦炮火支援……”鐵錘把水瓶塞進背包側袋，“米甦拉塔早就失守了。”
“大批重武器已經在地中海上，再過幾天就能到達。從烏克蘭和高加索地區招募的二千人也都會陸陸續續到達，到時候就有人手操作坦克裝甲車。”李翊的聲音很輕，“這場仗，我們輸不了。”
“等這里穩定下來，你帶人去幫哈西姆把油田拿下來。以後打仗，都要靠這些石油賣錢支撐的。”
“明白。”鐵錘嬉笑起來，“嘿嘿嘿，拿下油田，弟兄的獎金也會豐厚些。”
“那是當然。”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從北邊來，越來越近。
李翊轉過身，目光落在北邊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上。
三架運輸機的輪廓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機翼下的發動機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是安-124。”鐵錘把眼楮湊到望遠鏡的目鏡上。
運輸機從城區上空掠過，氣流的呼嘯聲震得廢墟上的碎玻璃都在微微顫動，機翼的影子從地面上一掃而過，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從頭頂飛過。
三架安-124運輸機呈縱隊朝機場方向飛去，後面的兩架已經開始降低高度，起落架從機腹下伸出來。輪胎觸地時擦出一縷青煙，反推裝置打開，減速傘在機尾綻放出一朵白色的蘑菇。
“第二批增援到了，一個機械化步兵營，滿編六百人。”鐵錘把望遠鏡從眼前拿下來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輕松，“他們到了，東線的防御就交給他們了。”
李翊從廢墟的缺口跳下去落在一堆碎磚里，濺起的灰塵在陽光下飄飄蕩蕩。
“走，去機場。”
米甦拉塔機場的停機坪上，士兵、裝備和車輛正在從運輸機的貨艙里涌出來。btR-80裝甲車從貨艙里開出來，履帶碾壓瀝青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車身在陽光下泛著沙漠黃的啞光漆面。
悍馬越野車一輛接一輛從貨艙里沖出來，在跑道邊列隊，車頂的重機槍槍口指向天空。
鏟車進進出出，卸下來的物資在停機坪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翊走進航站樓二層的候機大廳的指揮所，巨大的玻璃幕牆已經被炮彈震碎了一半，剩下半截玻璃在風中微微顫動。
馬斯克站在地圖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灰藍色的眼珠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
“李翊來了。”馬斯克從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推過去，“塞卜哈發來的作戰計劃。”
計劃書寫得詳細，兵力部署、進攻路線、時間節點全都標注得清清楚楚。作戰目標是奪回米甦拉塔城郊區，壓縮政府軍的控制範圍，為後續的反攻開闢通道。
動用兵力包括兩個機械化步兵營，配屬坦克、自行火炮和無人機。加上已經部署到位的獵鷹中隊，預計七十二小時內完成清剿。
馬斯克的鈷藍筆在地圖上標注了三處紅色箭頭，從機場外圍的陣地一直延伸到郊區邊緣。“先把敵軍趕出去，保證機場的和港口的安全。”
“哈希姆旅呢？”他開口問。
馬斯克把地圖從桌上拿起來卷成筒在手里掂了掂，丟在一邊。“哈希姆旅的任務不變，守住米甦拉塔，將來才有可能在利比亞的政治格局里佔據一席之地。”
在李安然的棋盤上，哈希姆旅是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
米甦拉塔是利比亞第三大城市，也是反對派在西部地區最重要的據點。誰控制了米甦拉塔，誰就控制了利比亞西部的局面和利比亞未來政治格局的話語權。
“武器裝備什麼時候到？”
馬斯克從口袋里掏出一盒駱駝煙，彈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在干燥的空氣中緩緩升騰，被背光燈照成一片灰白色的霧團。“第一批三千支AK-47步槍已經發放到位。二百支pKm通用機槍、一百二十門82毫米迫擊炮、四十門dShK重機槍的配發還在進行。重型武器會在兩天後到達碼頭，同時到達的還有一千名新招募的新人。”
“嗯，有了緩沖時間，就可以大量招募本地人參軍，經過三個星期緊急培訓後，哈西姆旅兵源緊張的情況就會緩解許多了。”
李翊把打火機湊到嘴邊點著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尼古丁和焦油混在一起燻得眼眶發酸。
馬斯克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從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手寫冊子，翻到某一頁。“這是哈希姆旅的編制表。你們負責下面的新兵訓練，協助他們建立指揮體系和完善後勤保障。”
“好。”
航站樓一層的臨時醫院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燻得人頭皮發麻。
地上鋪著塑料布，傷員們躺在行軍床上也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幾個醫療兵蹲在傷員中間包扎、輸液，動作麻利。
醫院的角落，賈馬勒躺在行軍床上，左腿從膝蓋以下被截掉了。
斷肢處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面墊著引流管，暗紅色的液體從管子里一滴一滴地流出來，匯入床邊的玻璃瓶。
賈馬勒的臉色蠟黃，嘴唇干裂得起皮。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咕嚕聲，像是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尤尼斯蹲在床邊，手里攥著一條濕毛巾，輕輕地給賈馬勒擦拭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長官。”看到李翊走進來，尤尼斯放下毛巾站起身，眼眶紅的像兔子。
“醫生怎麼說？”李翊蹲下身查看賈馬勒的情況。
“他們說賈馬勒長官的情況穩定下來了。”尤尼斯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忐忑。
賈馬勒听到熟悉的聲音，緩緩睜開眼楮。
那雙曾經銳利的灰藍色眼珠此刻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渾濁得像兩口枯井，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李翊把手伸過去，靜靜按了按他的手臂。賈馬勒的手指慢慢彎曲，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人喉嚨發酸。
“他會好起來的。”李翊從床邊站起來轉身，看著尤尼斯那雙泛紅的眼楮。“你是哪里人？”
“米甦拉塔人。卡扎菲的軍隊炮擊我們家的房子，我父親當場被炸死了，母親帶著我和妹妹逃到了鄉下。母親說，我要替父親報仇。所以我回到了米甦拉塔，加入了哈西姆的部隊。”
“你今年多大？”
“十七。”尤尼斯咬住嘴唇，那雙早熟的眼楮里滿是倔強。
十七歲，擱在別的地方這個年紀的孩子還背著書包上學。可在利比亞他們已經扛著槍上戰場了，他們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被戰爭碾得粉碎。
“你識字嗎？”
尤尼斯搖搖頭又點點頭，“認識一些，不太多。小時候上過幾年學，後來打仗了就沒再上過。”
李翊從口袋里掏一支空彈殼在手里掂了掂，彈殼的黃銅表面沾滿了灰塵。“打過幾發子彈？”
“一百多發了，還有火箭彈。”尤尼斯撓撓腦袋，“賈馬勒長官說我是個好兵，只是身體有點瘦弱。”
李翊把彈殼放在尤尼斯手心，彈殼的黃銅表面被汗水浸得溫熱。“替我好好照顧賈馬勒長官。”
“是。”尤尼斯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翊轉身走出臨時醫院，尤尼斯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航站樓的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