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比亞的戰火剛剛熄滅，瓜分盛宴就已經開始了。
的黎波里的全國過渡委員會總部大樓里，賈利勒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件。這些文件來自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勢力，內容卻驚人的相似……他們要利比亞的石油。
法國道達爾公司的代表是第一個來的。他們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手里提著公文包，臉上帶著那種在政商兩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才有的從容和自信。
“主席先生。”道達爾中東區總裁讓-弗朗索瓦•卡斯特克斯伸出手，嘴角掛著溫和而專業的微笑。“法國在推翻卡扎菲政權的過程中做出了巨大貢獻。我們的戰斗機執行了超過三分之一的空襲任務，我們的特種部隊協助訓練了您的士兵，我們的軍艦在地中海巡邏了整整七個月。”
賈利勒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卡斯特克斯先生，法國的貢獻，我們不會忘記。”
“主席先生，卡扎菲時代，法國企業在利比亞的權益被嚴重壓縮了。道達爾在利比亞的油田，產量被限制在每天不到五萬桶，還不到我們實際產能的十分之一。我們希望新政府能夠糾正這些不公正的做法，恢復法國企業在利比亞應有的地位。”
卡斯特克斯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賈利勒面前。“這是我們草擬的合作意向書。道達爾希望獲得利比亞東部和南部幾個油田的開采權，總產能大約每天三十萬桶。作為交換，道達爾願意為新政府提供十億美元的緊急貸款，並協助修復戰爭中被破壞的石油基礎設施。”
賈利勒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沒有細看，又放下了。“卡斯特克斯先生，您的提議很有吸引力。可現在找上門的，不只有你們道達爾。英國人來了，美國人來了，意大利人來了，德國人來了，馬島人來了。每個人都伸著手，每個人都想要最大的一塊蛋糕。您說，我應該把蛋糕給誰？”
卡斯特克斯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主席先生，蛋糕應該給那些在您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您的人。法國是第一個承認全國過渡委員會合法性的西方國家，法國的炸彈是第一個落在卡扎菲頭上的，法國的士兵是第一個踏上利比亞土地的。這些，您應該記得。”
賈利勒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卡斯特克斯先生，您說得對。法國人的幫助，利比亞人民不會忘記。可利比亞的石油，屬于利比亞人民。我們不能把國家最重要的資源輕易交給任何一個外國公司，不管它來自哪個國家。”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合作可以，合同可以簽，可條款必須公平。利比亞要的不是施舍，是平等的、互利的、可持續的合作伙伴關系。”
卡斯特克斯離開後，英國bp公司和中東區總裁緊接著就來了，然後是意大利埃尼集團，然後是德國西門子，然後是馬島石油。
一個接一個，像走馬燈一樣在賈利勒的辦公室里轉來轉去，每個人都帶著笑容，每個人都帶著合同，每個人都帶著條件。笑容是一樣的，合同是大同小異的，條件是你來我往的。
賈利勒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些人的面孔，听著那些人的聲音，心里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他想起卡扎菲在位時說過的一句話︰“石油是利比亞的血液，誰想抽我們的血，我們就砍斷誰的手。”
當時他覺得這話說得太狠了，太絕了，太不講道理了。
現在他才明白，卡扎菲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那些現在伸著手來要蛋糕的人，當年都曾伸過手去抽利比亞的血。只不過當年有卡扎菲在那里擋著，他們抽得不痛快。現在卡扎菲死了，他們終于可以放開手腳了。
米甦拉塔，哈希姆坐在城南油田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厚厚一疊財務報表。
油田的修復工作已經完成了大半。馬島的工程隊日夜不停地搶修，那些被炮彈炸壞的鑽井平台、儲油罐、輸油管道，在一段一段地恢復運轉。
日產量從戰爭結束時的十二萬桶，恢復到了二十萬桶，還在穩步上升。按照工程隊的估計，再有兩個月，就能恢復到戰前的二十五萬桶。
“長官。”賈馬勒拄著拐杖走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傳真。“馬島那邊來消息了，說第一批石油款已經到賬，一億兩千萬美元，按照二八分成，我們拿九千六百萬。馬島已經把屬于我們的那部分轉到了米甦拉塔發展基金的賬戶上。”
哈希姆接過傳真，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
九千六百萬美元，這筆錢，足夠給米甦拉塔所有陣亡士兵的家屬發放撫恤金，足夠修復城里那些被炸毀的醫院和學校，足夠給那些在戰爭中失去家園的人蓋新的房子。
“錢怎麼用，有方案了嗎？”他問。
賈馬勒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這是初步方案。撫恤金佔百分之三十，基礎設施修復佔百分之三十五，教育醫療佔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十五作為應急儲備。”
哈希姆拿起那張紙，仔細看著上面的每一條。撫恤金的分配標準、基礎設施的修復順序、學校和醫院的重建計劃，每一條都寫得很詳細，連數字後面的單位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撫恤金的標準是不是低了？”哈希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陣亡士兵的家屬，每人只給五萬美元？他們在米甦拉塔打了那麼久的仗，死了那麼多人，五萬美元能做什麼？”
“我們的標準已經比別家高很多了。”賈馬勒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班加西陣亡士兵的撫恤金只有一萬五千美元，還是分期付的。我們給五萬，一次性付清，已經很好了。”
哈希姆沉默了片刻。“加到八萬。陣亡士兵的家屬，每人八萬美元，一次性付清。受傷致殘的，根據傷殘等級，最低一萬，最高五萬。這筆錢不能省，省了會寒了弟兄們的心。”
賈馬勒點了點頭，在紙上做了修改。“那基礎設施那邊呢？港口、電廠、水廠、道路，這些都需要錢。如果撫恤金多拿了，別的項目就要砍。”
“別的項目可以緩，撫恤金不能緩。”哈希姆把紙遞還給賈馬勒。“告訴馬島那邊，讓他們的工程隊先修港口和電廠，水廠和道路放一放。港口修好了，我們才能出口更多的石油，才能有錢修別的。電廠修好了，城里的老百姓才能用上電，才能正常生活。”
“明白。”
賈馬勒拄著拐杖轉身走了出去。哈希姆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油田。
鑽井平台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輸油管道的線條在沙地上蜿蜒。遠處，儲油罐的弧頂在熱浪中晃動，像一面面巨大的銀色盾牌豎在沙漠里。
“長官。”賈馬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次帶著一絲急促。“班加西那邊來消息了，說全國過渡委員會要召開一個石油分配會議，所有控制油田的武裝派別都要派人參加。哈希姆，他們也想要油田的控制權。”
哈希姆轉過身，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想要油田的控制權？他們拿什麼來換？拿槍嗎？”
“賈利勒說，利比亞的石油資源屬于全體利比亞人民，不能被任何一個地區、任何一個派別獨佔。他要建立一個統一的石油管理機構，把全國所有的油田都收歸中央管理，然後根據各地區的需要統一分配。”
“統一的石油管理機構？他以為這是分糖果呢。”哈希姆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著。煙霧在干燥的空氣中迅速散開，被窗縫里漏進來的風吹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灰白色絲帶。
“米甦拉塔的油田是我們從卡扎菲手里奪下來的，是我們用命換來的。不是賈利勒送給我們的，也不是什麼全國過渡委員會分配的。他們想拿走，就讓他們來拿。我倒要看看，班加西的那幫人有沒有這個本事。”
賈馬勒拄著拐杖走到他對面坐下。“哈希姆，我們跟班加西翻臉，對誰有好處？馬島人不會幫我們打內戰，他們要的是穩定的石油供應，不是戰亂。如果我們跟班加西打起來，馬島人會不會站在我們這邊，誰都不知道。”
哈希姆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火星在玻璃表面掙扎了一下，最後化為一絲青煙。“馬島人不會幫我們打內戰，班加西的人也不想打內戰。他們想要的只是一個體面的台階下。給他們台階，讓他們體面地退出去，大家都好過。”
“什麼台階？”
哈希姆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賈馬勒面前。“這是馬島人昨晚送來的方案。米甦拉塔的油田由我們控制，產量的百分之十上繳全國過渡委員會，作為中央政府的財政收入。馬島那邊已經同意了，現在就等班加西那邊的態度。”
賈馬勒拿起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百分之十？班加西那邊能同意嗎？”
“他們不得不同意。”哈希姆的聲音很平靜。“班加西那邊沒有油田，他們的錢全靠西方援助和卡扎菲的海外資產。如果連百分之十都沒有，他們就真的什麼都拿不到了。賈利勒是聰明人，他不會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那其他武裝派別呢？津坦人、塞卜哈人、圖阿里人，他們也會來要。”
“津坦人控制著西部山區的幾個小油田，產量不大，夠他們自己用的。塞卜哈那邊是馬島人的地盤，他們不會來要我們的。圖阿里人在沙漠里，他們連自己的邊界都搞不清楚，更不會來要油田。”
哈希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沙漠。“利比亞太大了，大到沒有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派別能把它完全控制住。卡扎菲做不到，賈利勒也做不到。我們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把這里經營好，讓這里的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至于別的，不關我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