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那不勒斯警察總局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有意大利國家警察的官員，有美國海軍犯罪調查局的特工，有美國駐意大利大使館的外交官，還有幾個穿深色西裝、面無表情的人。
莫雷蒂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握著激光筆，紅點在那不勒斯灣的海圖上緩緩移動。
“根據我們的調查，槍手使用的是一艘長約十二米的玻璃鋼快艇，雙發動機，最高航速可達到五十節。快艇在昨晚二十三點十五分從那不勒斯港東南方向約三海里處出發，二十三點四十分到達德盧卡別墅附近海域，二十三點四十五分開始射擊。四發子彈，間隔大約兩分鐘。二十四點整，快艇撤離。”
他按了一下激光筆，海圖上出現了一條紅色的航線。“快艇沿著海岸線向南行駛，在聖阿加塔灣附近消失了。我們的海岸警衛隊在那個區域進行了搜索，沒有發現快艇的蹤跡。不過潛水員在水下發現了一把被拆解的狙擊步槍。槍支的序列號已經被磨掉了，無法追蹤來源。”
一個穿海軍制服的男人舉起手。“那槍手呢？找到了嗎？”
“沒有。不過我們從槍支上提取到了幾枚指紋，正在數據庫里比對。同時，我們也在調查那不勒斯港近期的船舶租賃記錄。槍手不可能憑空出現，他必須有一艘船。找到那艘船，就能找到槍手。”
莫雷蒂關掉投影儀，拉開椅子坐下。
坐在長桌另一端的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開口了。他沒有站起來，聲音也不大，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特別探員約翰•哈里森。”他緩緩開口，目光掃過那些面孔。“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昨晚的行動很可能是有預謀的刺殺。目標並不是德盧卡，也不是其他客人，極大概率是哈里斯將軍。槍手制造混亂，投毒者下毒，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動機呢？”莫雷蒂問。
哈里森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哈里斯將軍在過去的職業生涯中得罪了很多人。基地組織、塔利班、朝鮮、伊朗或者是利比亞前政府極端分子……這一次的作案手法不太像伊斯蘭極端組織，他們的手法很粗糙，而這次……不是一般組織的水平。”
“那是誰？”
“不知道。”哈里森合上文件，“所以我們才要查。”
會議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快要掉下來的鉛板。
那不勒斯老城區聖弗朗西斯科酒店的套房里，艾琳娜坐在床邊，面前攤著一只打開的行李箱。
從德盧卡別墅回來的那天晚上，兩個警員找到了她，詢問了三個小時的問題，翻來覆去，顛來倒去，同一個問題用不同的方式問了好幾遍。
對于這種強度的偵詢，經過嚴酷訓練的艾琳娜應付起來自然是滴水不漏。
警察走後，她靠在門板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或者為什麼而哭，就是壓抑不住的沖動，想要以這種方式發泄自己的情緒。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
她盯著那串數字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按下接听鍵。
“艾琳娜。”鐘表匠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來，“馬上就走。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那不勒斯警察已經把你列為主要嫌疑人之一。雖然沒有掌握實際證據，可他們遲早會找到蛛絲馬跡的。”
鐘表匠說得沒錯，哪怕再致密的行動，也會留下痕跡。如果只是應付意大利警察，他們有信心掩埋一切。可警察背後還有世界最強大的cIA，誰低估他們的能力，無疑就是在找死。
“可我走了……不就暴露了一切嗎？”艾琳娜有些不甘。
“我們只能期望煙霧彈起作用，將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別處去。不過無論如何，不能有僥幸心理，你必須立刻撤退。這次通話很安全，你不用更換電話卡。”
說完，鐘表匠掛斷了電話。
艾琳娜把手機放在桌上，轉目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老城區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在石板路上鋪開一片片暗淡的光斑。
凌晨一點四十分，那不勒斯老城區的巷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只流浪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找食物。
艾琳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頭上戴著帽子，手里提著一個不大的旅行袋，從後門閃了出來。
從容貌上來說，她現在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少婦，頭發顏色變成了黑色，原本縴細的腰身也變得有些臃腫起來。除了那雙灰色的眼眸，她已經與那個拉提琴的艾琳娜做了徹徹底底的分割。
巷子很窄，兩側是老舊的公寓樓，牆壁斑駁，窗戶用鐵柵欄封死。路燈的光昏黃而微弱，在潮濕的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暗淡的光斑。
一輛黑色的菲亞特停在巷口，發動機還在運轉，排氣管冒著白色的水汽。
艾琳娜快步走過去，拉開後座車門，鑽了進去。
“趴下。”駕駛座上的男人低聲說，聲音冰冷。
她立刻趴在後座上，身體蜷縮成一團。
車子啟動，駛出巷子，匯入老城區的主干道。她從後座的縫隙里能看到窗外那些快速掠過的建築，那些古老的教堂、狹窄的街道、昏黃的燈光。
車子開得很快，可很穩。駕駛座上的男人一言不發，目光始終盯著前方的道路。他的側臉在儀表盤的微光中忽明忽暗，輪廓硬朗，下頜線像刀削一樣鋒利。
“你是剃刀？”艾琳娜問。
“不要說話。”剃刀語氣里有一種命令感。
車子駛出老城區，上了環城高速。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丘陵。那不勒斯的燈光在後視鏡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凌晨三點二十分，車子到達羅馬菲烏米奇諾機場。
剃刀把車停在出發大廳門口，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信封遞給艾琳娜。“這是你的機票和護照。新身份叫瑪爾塔•科瓦奇，匈牙利籍，布達佩斯人。你的匈牙利語很不錯，應該不會有人懷疑。”
艾琳娜接過信封，抽出里面的護照翻開。護照的做工很精致，水印、防偽標記、簽證頁上的出入境章，一應俱全。
“到了羅馬之後，會有人接你。他會舉著一個寫著你名字的牌子，你跟著他走就行。”剃刀頓了頓，“如果有人問你問題，不要回答。直接走，不要停留。”
“你不同行？”
“我的任務還沒完成。”剃刀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那不勒斯那邊還有尾巴沒處理干淨。”
艾琳娜推開車門，冷風迎面撲來，凍得她打了個寒顫。她裹緊衛衣的領口，拖著旅行袋朝出發大廳走去。
剃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面，然後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她上飛機了。”
“好。”鐘表匠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來，“那邊怎麼樣了？”
“兩個cIA的特工從昨晚開始就在外面蹲守，不過我們的離開並沒有驚動他們。”
“處理掉。做得干淨點，不要留下痕跡。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點紕漏都會毀了我們。”
“明白。”
剃刀掛斷電話，發動車子，駛離機場。
凌晨四點的那不勒斯，天空還是一片漆黑。街燈在空曠的馬路上投下一片片昏黃的光斑，偶爾有一輛出租車從對面駛來，車燈在白線上劃出兩道刺目的光弧。
剃刀把車開上環城高速，朝那不勒斯的方向駛去。
兩個負責監視艾琳娜的cIA特工，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頭，應該都是有豐富實戰經驗的老手。他們住在聖弗朗西斯街道對面的民居里，房間的窗戶正對著艾琳娜住所的窗戶。
剃刀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說。”
“阿列克謝，我需要你幫我查兩個人。”剃刀報出了那兩個cIA特工的容貌和特征。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查到了以後發你手機上。”
“要快。”
“天亮之前。”
掛斷電話後，剃刀把車開進那不勒斯老城區的一條窄巷子里，熄火，關燈，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了眼楮。
清晨六點，那不勒斯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海面上的霧氣還沒有散盡，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紗幔之中。
剃刀出現聖弗朗西斯科街道的一棟公寓樓的樓頂，手里握著望遠鏡。
他的視線穿過霧氣，落在對面三樓的一扇窗戶上。
窗簾拉得很嚴實，看不到里面的情況。能看到窗簾縫隙里透出的一絲燈光，橘黃色，溫暖而安靜，像一盞在黑暗中等待歸人的燈。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顯示一條加密信息。
是兩個cIA特工的詳細資料︰羅伯特•米勒，三十四歲，弗吉尼亞人，弗吉尼亞大學畢業後加入cIA，在近東司工作了七年，精通阿拉伯語和法語。去年調到歐洲司，負責南歐地區的情報工作。已婚，有一子一女。
安娜•羅德里格斯，三十二歲，邁阿密人，佛羅里達大學畢業後加入cIA，在拉丁美洲司工作了五年，精通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前年調到歐洲司，負責意大利地區的情報工作，未婚。
看到只是兩個情報人員，而不是行動隊員，剃刀的心微微安穩了一些。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從腳邊拿起一個黑色的背包，拉開拉鏈。
里面是一把拆解開的hK416步槍，零件整齊地碼放在泡沫塑料的凹槽里。
他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把槍組裝好，拉動槍機，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彈匣壓滿了三十發子彈，鋼芯彈頭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把槍架在樓頂邊緣的女兒牆上，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對面三樓的窗戶。
他摘下耳機，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計時器，設定為三十分鐘，然後按下啟動鍵。計時器的屏幕亮起，紅色的數字開始跳動︰29:59，29:58，29:57……
剃刀把計時器放在腳邊，重新把眼楮湊到瞄準鏡上。
霧氣在晨光中緩緩消散，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城市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漸漸清晰，那些古老的建築在灰蒙蒙的光線下顯露出斑駁的牆面和殘破的屋頂。
剃刀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呼吸平穩，心跳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