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蹲在一棵巨大的芒果樹後面，夜視儀扣在眼前。幽綠色的世界里，湖面上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霧氣，像一層流動的紗幔在雨中緩緩飄移。
霧氣在夜視儀里呈現出灰白色的光學輪廓，把整個湖面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能見度不超過三十米。雨中夾雜著濃重霧氣的夜晚，在基伍湖的雨季並不罕見，當地人把這種氣候現象稱為基伍的紗巾。
“第一批船隊已經出發了。”馬肯加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二十條船，每條船二十個人，四百人。帶隊的是我的副官卡姆韋。他熟悉那邊的情況，三年前他們在那個區域跟政府軍打過游擊。”
“讓他到了之後，不要急著進攻。”李琰按下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先控制登陸場的制高點，建立防御圈，等後續部隊到位。天亮之前，至少要把兩千人運過湖去。等大部隊到齊了，再從西側發起總攻。”
“船速太慢了，霧太大，駕駛員不敢開快。我們估了一下，一艘船一個來回至少要一個半小時。兩千人，至少要跑五十趟，時間太緊了。”
“那就再加船。”李琰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層流動的霧氣上。“馬伊馬伊的人有多少船？”
“他們也就二十多條，跟我們差不多。”
“讓馬伊馬伊的人跟他們的同鄉說一聲，把湖西岸所有的船都征調過來。民船也要，漁船也要，只要能浮在水面上的，全都要。給他們錢，每條船付一千美元的租金，船主可以先付一半，另一半等行動結束後再付。”
馬肯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湖西岸的村莊不少，加起來至少還有三四十條船。如果能把它們全調來，運輸速度能快兩倍以上。”
“那就快去辦。”
湖面上的霧氣越來越濃，已經濃到夜視儀都快看不清船影的程度了。
那些駁船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水鬼，從黑暗中浮現，又在下一刻被濃霧吞噬。馬達的轟鳴聲被雨聲和浪聲壓得很低，幾乎听不到。
李琰靠在芒果樹干上，閉上眼楮，腦子里在快速推演渡湖行動的每一個環節。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都在他腦子里反復過了好幾遍。
夜視儀的幽綠色世界里，時間緩慢地流逝。
第一批船隊在霧中穿行了將近五十分鐘才到達湖西岸的登陸場。卡姆韋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沙沙的電流雜音和背景里嘩嘩的雨聲。
“長官，第一批四百人已安全登陸，沒有發現政府軍。我們正在向預定位置機動，已經拿下了登陸場周邊的一個制高點。那里有一片香蕉林，可以隱蔽部隊，我們在那邊暫時休整，等待後續部隊到達。”
“第二批船隊已經出發了。”李琰按下對講機。
四百人，加上後續的一千六百人，兩千人在天亮之前部署到位，從西側和東側同時突擊，正面主力從南方牽制。
南北西三面夾擊，政府軍絕對守不住魯丘魯。他們會向北潰逃，逃到布納加納方向，試圖在那里重新集結。m23不會給他們機會，追著他們打，一直打到布納加納，然後繼續往北，打到伊沙沙，打到卡尼亞巴永加，打到剛果金與烏干達的邊境線。
天亮之前，最後一批船隊終于安全到達湖西岸。
兩千二百名士兵完成了對魯丘魯西側的戰略包抄，其中包括馬伊馬伊的三百名民兵。他們在香蕉林里建立了臨時營地，挖了簡易戰壕，用偽裝網覆蓋，等待著總攻的命令。
雨勢在凌晨四點半左右開始減弱，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雨點打在水窪里濺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像無數只小魚在水面下吐泡。
早晨五點半，東邊的天際線上開始露出一抹灰白色的光。雨幕在這片灰白的光線下變成無數根斜掛的銀線，從天際垂落到地面，將整片戰場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馬肯加蹲在農場教堂的鐘樓里，握著一副沾滿水霧的老式望遠鏡，在雨幕中費力地搜索著政府軍的陣地。
政府軍的防線正面長約三公里，從東側的穆比斯山脊一直延伸到西側的基伍湖岸。兵力大約一千二百人。裝備包括btR-80裝甲車、d-30榴彈炮、bm-21火箭炮、dShK重機槍。
“長官，東西兩側都已經準備好了。”耳機里傳來前方觀察哨的聲音，“西側兩千二百人已完成戰斗展開，東側繞過穆比斯山脊的八百人也在預定陣位就位。”
李琰按下對講機，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鐘樓里格外清晰。“五點四十五分，炮兵開始火力準備。二十分鐘覆蓋射擊，目標是政府軍正面的防御工事、指揮所和通訊節點。炮兵延伸射擊的同時，東西兩側發起總攻。正面部隊等東西兩側打響之後再推進，不要提前暴露我們的主攻方向。”
對講機里傳來一連串簡潔肯定的回應。
馬肯加靠在鐘樓的石牆上，雨水從破洞里漏進來，澆在他的頭盔上發出 啪啪的聲響。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包已經被雨水泡得皺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機點了幾次都沒點燃。火石在潮濕的空氣中只擦出一串串微弱的火星，卻始終無法點燃濕透的煙。
“馬肯加，你覺得我們能贏嗎？”李琰沒有回頭。
馬肯加沉默了片刻。“我們從去年四月就開始一直打到現在。我們輸過很多次，也贏過很多次。可這一次不一樣，以前我們什麼都沒有，現在我們有了你們的幫助。”他把那根濕透的煙從嘴里拿下來，捏碎在手指間。煙絲從破碎的卷煙紙里漏出來，在雨水中散開，像一攤黑色的碎屑。“所以這一仗，我們不會輸。”
“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從去年到現在，我們打的每一次仗，彈藥都不夠。打到後面，士兵們只能用砍刀和石頭跟政府軍拼命。可今天，我們的炮彈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馬肯加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少有的篤定。“有炮彈的兵和沒炮彈的兵，是兩支完全不同的軍隊。”
李琰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閉上眼楮，靠著石壁，等待暴雨將灰塵徹底洗淨。
五點四十五分，東邊的天際線被第一輪炮火照亮了。
d-30榴彈炮的炮管在雨幕中噴吐出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炮口的沖擊波把雨水震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環形激波，向四面八方擴散。炮彈的呼嘯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刺耳，直至在天空中劃出高拋的彈道弧線，拖著尖嘯朝政府軍的陣地砸去。
“咻咻咻……
“轟轟轟……”
炮彈落在政府軍前沿陣地前方約三十米處，炸起一團團黑紅色的煙柱。沖擊波裹挾著泥土、碎石和彈片朝四面八方擴散，在雨幕中撕開一片巨大的空白。
緊接著，更多炮彈落下，像雨點一樣砸在政府軍的防線上，爆炸聲連成一片。
土牆被掀翻，戰壕被填平，機槍掩體在連續的爆炸中一段接一段地坍塌。
第五輪齊射的時候，炮彈擊中了政府軍的彈藥庫。殉爆的彈藥在夜空中炸開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沖擊波把周圍幾百米內的所有建築物夷為平地。btR-80裝甲車被沖擊波掀翻，輪胎朝上，燃起大火。
“炮兵延伸射擊。”馬肯加對著對講機大喊，聲音在爆炸聲中幾乎被完全淹沒。“打政府軍縱深陣地，打出彈幕來。”
炮火開始向政府軍陣地後方延伸，d-30榴彈炮的彈著點從戰壕區域向後移動，落在裝甲車停放區和後勤補給點上。m120迫擊炮接替了壓制前沿陣地的任務，炮彈在政府軍的防線上炸開一道道火牆，彈片在狹窄的空間里橫飛。
“東西兩側，沖鋒。”
湖西岸的兩千二百名士兵幾乎同時從香蕉林的戰壕里沖出來。他們端著AK-47步槍，貓著腰在開闊地上狂奔，作戰靴踩在泥水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泥漿從鞋底飛濺起來，甩在褲腿上，在迷彩布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濕痕。
他們沖過一片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的農田，跳進政府軍防線西側的戰壕。AK-47的槍聲在戰壕里密集得像過年放的鞭炮，手雷的爆炸在壕溝里掀起一團團黑紅色的煙柱。
政府軍的士兵在東西兩側的包抄打擊下潰不成軍，有的往戰壕深處跑，有的跳出戰壕往北邊逃。
“正面，推進。”馬肯加從掩體後面站起來，端著AK-47朝政府軍陣地的方向跑去。
正面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從掩體里沖出來，在開闊地上散開成戰斗隊形。他們踩著泥濘的路面，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奔跑。子彈從政府軍的戰壕里飛來，在他們身邊濺起一朵朵泥柱。
“轟……”
一發迫擊炮彈在李琰身邊不到十米處炸開，沖擊波把他掀翻在地，泥漿和碎石從頭頂飛過。
他從地上爬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都听不見了。
他把夜視儀翻上去，用肉眼觀察。遠處的戰場上，m23的士兵正在像潮水一樣涌向政府軍的陣地。
東西兩側的鉗形攻勢已經把政府軍的防線切割成了幾段互不相連的孤島。守軍在各自為戰，彈藥快打光了，士氣已經崩潰。
“西線報告，政府軍開始潰退了。他們扔下了武器往北邊的沼澤地里跑。”馬肯加興奮地吼叫起來，“東線也報告，穆比斯山脊的守軍投降了。一個完整的營，四百二十個人，全部放下武器。”
李琰按下對講機。“不要追擊，收攏隊伍，清理戰場，統計傷亡。佔領魯丘魯鎮區之後，在北邊建立防線，防止政府軍從布納加納方向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