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坦克連突破了政府軍正面防線的第二道防線。
六輛t-55坦克從缺口涌進去，100毫米線膛炮的炮彈在政府軍的陣地上炸開。士兵們從戰壕里爬出來，試圖往北邊跑，被坦克上的同軸機槍成片掃倒。
政府軍第312旅的旅長在電台里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可撤退令下達的時候，他的部隊已經被m23分割包圍了，根本撤不下來。
“312旅旅長已經跑了。”馬肯加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在電台里下達撤退令之後，就帶著警衛連坐上卡車往南邊跑了。前線的部隊失去了統一指揮，一片混亂。”
李琰按下對講機，“不要讓他們跑了，活捉最好，實在不行死的也要。”
“明白。”
上午十點，基萬加的戰斗接近了尾聲。
政府軍第312旅在基萬加地區投入了大約兩千五百人的兵力。戰斗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政府軍陣亡超過三百人，被俘超過一千二百人，剩下的潰散到了南邊的叢林里。繳獲的武器彈藥堆成了一座小山，包括三十多輛btR-80裝甲車、二十多門迫擊炮、大量AK-47步槍和彈藥。
李琰走進基萬加鎮時，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整座小鎮照得一片金黃。雨後的街道上到處是彈殼和碎石，空氣里彌漫著硝煙、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m23的士兵正在清理戰場，把政府軍陣亡士兵的尸體從廢墟里拖出來，搜走武器彈藥，然後把尸體抬到路邊，用油布蓋住。
俘虜們蹲在廣場上，雙手抱頭，臉上全是恐懼和疲憊。他們的軍裝被硝煙和泥漿染成了灰黑色，有的人身上還帶著傷，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馬肯加從鎮子北邊跑過來，渾身都是泥漿和汗漬，臉上掛著那種只有在打了勝仗之後的笑容。
“先生，基萬加拿下了。”他在李琰面前站定，喘著粗氣，“政府軍312旅被打殘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兵力被我們殲滅或俘虜。他們的旅長跑了，我們追上了他的車隊，把他的參謀長和情報官抓住了。那兩個人知道不少東西，正在審。”
李琰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雨林上。“傷亡情況如何？”
“我們這邊陣亡了大概一百二十人，傷了三百多人。坦克連沒有損失，就是有一輛坦克的履帶被地雷炸斷了，需要修理。彈藥消耗很大，尤其是迫擊炮彈，打了將近一半的庫存。”
李琰從口袋里掏出衛星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莫里斯，基萬加拿下了。政府軍312旅被打殘了，至少一千二百人被俘，三百多人陣亡。我們的傷亡不小，陣亡了一百二十人，傷了三百多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莫里斯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來，“打得好，可傷亡太大了。一百二十個陣亡，三百多個傷員，m23總共才多少人？再打幾仗，他們就得打光了。”
“所以需要援兵。馬肯加說，m23在戈馬和魯丘魯地區至少還有三千名預備役士兵，可他們缺乏武器和裝備。如果我們能提供足夠的AK-47步槍和彈藥，他可以在一個月內把這三千人重新整編、訓練，投入戰斗。”
“武器的事，我跟洪濤商量。可你得讓馬肯加明白，馬島不是m23的軍火庫。武器可以給，他必須用礦區的保護權來換。”
李琰沉默了片刻，“這個條件，馬肯加不會答應。”
“那就先拖著，不著急。”莫里斯毫不猶豫回應。
李琰掛斷電話，把衛星電話塞進口袋，朝馬肯加聳聳肩，無奈說道︰“你也听見莫里斯長官的態度。”
“礦區保護權可以交給雷神安保公司，我完全沒有意見。”馬肯加急眼了，立刻表態。
“你確定？”李琰盯了一句。
“只要武器能及時送來，我什麼都可以答應。”
清晨六點四十的暮色像揉碎的煙灰，從剛果金東部的天空往下墜落。八月七日。
內維斯躺在野戰醫院的帆布行軍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小腿肚上那道彈孔周圍的肌肉腫脹得發紫。
馬伊馬伊民兵AK-47的7.62子彈打出來的窟窿，彈體從腓骨旁邊穿過去，刨掉了一條拇指寬的肌肉組織。
傷口的縫合線像一只巨大的蜈蚣，從膝蓋蜿蜒到腳踝，被碘伏染成暗沉的棕黃色。
“你他媽命真大。”鐵錘坐在行軍床旁邊的彈藥箱上，一邊說話一邊從口袋里掏出匕首往壓縮餅干上抹花生醬。“彈道再偏兩公分，就能敲碎你的腓骨，從此以後你就成了瘸腿內維斯了。”
內維斯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楮看著野戰帳篷的帆布頂棚，上面有一攤暗色的水漬，形狀像非洲地圖。
“馬伊馬伊那幫泥腿子打仗不行，打伏擊也像過家家。”他吐出一口煙霧。“他們要是埋伏在兩翼而不是蹲在路邊，我們一個都活不了。”
“他們連側翼包抄是什麼意思都搞不懂。”鐵錘把匕首插回刀鞘，咬了一口餅干，花生醬從嘴角溢出來，被他用袖子蹭掉。“馬伊馬伊人就這個德性，接下去怎麼辦？”
“等李琰來。”
話音未落，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了。晨光從外面涌進來，在泥地上鋪開一片灰白色的光斑，照亮了空氣中浮游的灰塵。
李琰穿著一身雨林數碼迷彩作戰服，臉上還帶著一宿未睡的疲憊。
他走到行軍床邊，看了一眼內維斯右腿上的石膏。
“這邊醫療條件太差。”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到內維斯手里，“天亮之後，我安排直升機把你送回馬島。這是馬島空軍醫院骨科的預約單，拿著它直接去。”
內維斯看著紙條上潦草的字跡，想把紙條還回去，只是嘴唇動了幾下，想說的話在喉嚨里轉了兩圈又咽了回去。
“鐵錘。”李琰轉過身，面孔在帳篷昏暗的燈光中忽明忽暗。“接下去你來指揮安保公司的特戰大隊。”
“明白。”鐵錘站起身把壓縮餅干袋塞進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基萬加的防線加固得怎麼樣了？”
“挖了三公里戰壕。”鐵錘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道蜿蜒的曲線。“魯丘魯以北到基萬加以南，我們沿著公路兩側的制高點挖了一道弧形防線。戰壕深度一米五，寬度剛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每隔五十米修一個機槍掩體。”
“掩體用什麼修的？”
“沙袋加樹干。我們在防線的後方兩百米處部署了十二門迫擊炮，射擊諸元已經標定好了，覆蓋基萬加外圍三公里的範圍。炮兵陣地的偽裝網前天才到位，從空中看，那就是一片平平無奇的香蕉林。”
鐵錘用手指在防線的兩端各點了一下。“東側防線的盡頭是一片沼澤地，人走進去會陷到大腿根，政府軍的步兵過不來，武裝皮卡更不可能。西側防線挨著基伍湖，湖邊有一條約兩米寬的碎石路，勉強能走輕型車輛。我們的反坦克小組在湖邊小路的兩側各布了一個陣地，配六具RpG。”
“反坦克導彈呢？”
“標槍還有四具，炮彈只剩三發了。我留著等政府軍的裝甲部隊過來再打，平時用RpG就夠了，打側面照樣能穿。”鐵錘把指間的樹枝折成兩截，丟在地上。“李琰，政府軍那邊什麼動靜？”
“312旅的殘部退到了基萬加以南四十公里的地方，正在重新集結。從金沙薩那邊運來了幾車皮的新裝備，有十二輛t-55坦克，都是從安哥拉的倉庫里翻出來的二手貨，炮管都快磨禿了。不過再破的坦克也是坦克，我們的人手里只有RpG，看到坦克還是會打怵。”
鐵錘的眼神陡然暗了幾分，像刀鋒被什麼東西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們有多少人？”
“312旅殘部加上從金沙薩調來的增援，大約兩個團的兵力，兩千五百人左右。指揮官叫卡比拉•穆托姆博，是卡比拉總統的堂弟。”
“靠裙帶上來的貨色。”鐵錘的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當初在米甦拉塔的時候，我們踫到過好多個這種憑關系上位的廢物，打仗不行，逃跑一流。他要是敢來，讓他有來無回。”
帳篷外面傳來了卡姆韋急促的腳步聲，作戰靴踩在泥濘的地面上噗嗤噗嗤，像是有人在遠處踩踏一片潮濕的沼澤。
“先生，薩凱那邊來消息了，政府軍的偵察兵在基萬加以南十五公里處出現了。”
李琰轉身掀開帳篷的門簾朝北邊望去。晨光把他半張臉映成慘白，另外半張臉埋在帳篷的陰影里，稜角如刀刻。
“多少人？”
“目前看到的有三十多個，分乘三輛豐田皮卡，車上架著dShK重機槍。他們在公路兩側停了大約二十分鐘，拍了些照片就撤了。”
“偵察兵來了，意味著大部隊就不遠了。”鐵錘從彈藥箱上站起身，把戰術背心套好，彈匣袋里的六個彈匣壓得鼓鼓囊囊，綠色的彈匣卡榫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他們多久能到？”
“三天。”李琰伸出一根手指。“三天之內，政府軍會在基萬加以南的叢林中完成集結。”
內維斯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身體側躺，右腿搭在一床疊成三角形的舊軍毯上，腳後跟懸空，整個人趴在床沿上，臉幾乎貼著地面。
“鐵錘，基萬加的防線不能只守一線。”內維斯的聲音壓得很低，蚊子叫一樣。“你得在防線後方兩公里處再挖一道預備陣地，萬一第一道防線被突破，你的人得有地方撤，不能被人一鍋端了。”
鐵錘看著內維斯的艱難，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表的難過。“已經在做了。”
“彈藥庫也別全放在魯丘魯。”內維斯的手指在地上緩慢地劃了一下。“分一半放到基萬加北邊的叢林里。”
“彈藥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從昨晚就在安排。”鐵錘看了一眼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