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將軍的坦誠。李琰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我想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干預旅在剛果金東部能待多久？
比約恩森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駐了一會兒，像在判斷這個問題背後的真實意圖。聯合國的授權是逐年延期的。目前的授權到明年三月，如果安理會認為干預旅有必要繼續存在，授權會得到延期。如果不是，我們會逐步撤出。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只有馬肯加手里那杯紅茶的熱氣在干燥的空氣中緩緩上升。
將軍，馬島希望干預旅在剛果金東部繼續待下去。李琰說。
比約恩森微微眯了一下眼楮。為什麼？
因為我們相信，在剛果金東部，聯合國是唯一一個被各方都接受的調解者。政府軍和m23之間缺乏基本的信任，沒有第三方在場的談判，很快就會破裂。干預旅的存在，至少能讓雙方在談判桌上有一些安全感。
馬島願意為干預旅在剛果金東部的行動提供一些後勤支持。我們手頭有一些工程車輛和通訊設備，如果干預旅需要修繕道路或者架設臨時通訊設施，我們可以無償提供使用。從長遠來看，馬島還願意出資，在魯丘魯和戈馬之間修建一條公路。
比約恩森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李先生，你的提議很慷慨。我會向聯合國總部匯報，如果總部批準，我們可以就具體的合作細節進行磋商。
另外還有一件事。比約恩森放下茶杯，將身體微微前傾。根據聯合國專家組的最新報告，剛果金東部的非法礦產貿易是導致沖突持續的主要驅動力之一。報告指出，一些外國公司和個人通過走私和非法交易，從沖突地區獲取大量礦產資源，這些資源為武裝組織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資金。聯合國建議各方加強礦產供應鏈的監管。
如果馬島願意接受聯合國礦業專家的定期審計，自願公布在剛果金東部的礦產采購來源，將會是一個很好的示範。
李琰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腦子里飛速運轉著。
接受聯合國專家的定期審計，公布礦產采購來源，意味著馬島在剛果金東部的所有礦業活動都會暴露在聯合國的聚光燈下。這對那些試圖渾水摸魚的小公司來說無疑是災難，可對馬島來說，反而是好事。馬島在剛果金東部的礦產采購都是合法的，合規的，不怕被人查。
馬島願意接受聯合國的審計，也願意公布我們在剛果金東部的礦產采購來源。李琰放下茶杯，目光與比約恩森對視。可我們希望聯合國也能做同樣的事。我們想知道，剛果金政府軍的礦產收入流向了哪里，想知道盧旺達和烏干達的軍隊在剛果金東部的礦產貿易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比約恩森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里帶著一種類似賞識的東西。
李先生，你很聰明。我見過很多在非洲做生意的人，他們要麼太天真，以為聯合國能解決所有問題。要麼太貪婪，以為只要給夠錢就能搞定所有問題，你跟他們都不一樣。
李琰沒有接話，只是端起紅茶抿了一口。
我會把您的條件轉達給聯合國總部。比約恩森站起身，伸出手。今天的會面很有收獲，希望我們今後能保持溝通。如果馬島在剛果金東部遇到任何與停火協議相關的問題，隨時可以聯系干預旅的聯絡處。
李琰握住他的手，感覺到他掌心的粗糙。會的。
比約恩森走出帳篷後，馬肯加從那堆沙袋後面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機點著，煙霧在帳篷里彌漫開來。
你覺得比約恩森這個人怎麼樣？馬肯加問。
很聰明，也很謹慎。李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帳篷頂端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帆布上。他知道聯合國在剛果金東部的局限，所以他不說大話，只談能做的事。他想利用馬島的資金和工程能力來彌補聯合國自身能力的不足。這種人不難對付，只要你能讓他看到合作的價值。
那我們真的要幫他修公路？
修，當然要修。李琰不假思索回答，“公路修好了，我們的車跑起來也快。而且一條由馬島參與修建的公路，會在將來很長一段時間里成為m23控制區的命脈。
馬肯加看著李琰的臉，他的側臉在帳篷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年輕。你們馬島人做生意的方式，跟我們剛果人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你們看事情，看得很遠。我們剛果人只看眼前。今天有吃的，今天就不愁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李琰微微一樂，那是因為你們沒有選擇。如果一個人每天都要為明天的糧食發愁，他不可能看得很遠。可當一個人的基本需求得到滿足之後，他就會開始想更長遠的事。
馬肯加煙掐滅在腳下的泥土里。李琰先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打仗了，也許我可以去你們馬島看看。
隨時歡迎。
塔那那利佛的十一月底，印度洋的季風從東邊推來一大片厚重的雲層，壓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即將落下來的灰色棉絮。
李家豪宅後山的那幾棵鳳凰木，經過雨季最後一場暴雨的洗禮後，枝頭的葉子終于開始褪去盛夏的深綠，換上一種邊緣微微泛黃的秋色，在潮濕的空氣中低垂著。
李安然坐在後山涼亭的藤椅上，手里捻著那串紫檀木念珠。
李琰從剛果金東部發來的長電，詳細匯報了與聯合國干預旅指揮官比約恩森的會面經過。
……比約恩森要求馬島接受聯合國礦產審計，並公布在剛果金東部的采購來源。我同意了這個條件，但要求聯合國同樣公布政府軍和盧旺達軍隊的礦產貿易數據。比約恩森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他說他會向聯合國總部轉達我們的條件。
李安然看完最後一行字，放下電報。
這小子，越來越像個談判專家了。站在一旁的洪濤接過電報掃了幾眼，嘴角浮起一絲滿意。他對比約恩森提的那個條件，是點楮之筆。聯合國敢查我們，他們敢不敢查剛果金政府軍和盧旺達軍隊？如果不敢，他們就沒有理由單獨查我們。
李安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灰雲籠罩的海面上。印度洋的浪在遠處拍打著礁石，在無風中發出低沉而持久的轟鳴。
比約恩森回到聯合國總部後，會向秘書處提交一份關于剛果金東部局勢的詳細報告，這份報告會被送到安理會各理事國的桌上。到那時候，馬島在剛果金東部的角色就會真正進入國際社會的視野。
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無所謂好壞。有人想用規則來限制我們，我們就用規則來保護自己。
洪濤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那盧旺達那邊呢？李睿已經到基加利了，跟卡加梅約了後天見面。他讓我問您，鐵路談判的底線是什麼。
李安然放下茶杯，目光收回來，落在洪濤臉上。底線只有一條︰馬島必須控股。鐵路運營公司，馬島至少佔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卡加梅想當東非的交通樞紐，我們幫他實現這個夢想。可這條鐵路必須由我們來建，由我們來管，由我們來維護。他可以派人進來學習，可以派人進來監督，但決策權必須在馬島手里。
卡加梅能讓步嗎？
能。他是個現實主義者。他知道盧旺達沒有能力獨自修這條鐵路，也知道西方公司不會給他這麼好的條件。馬島是唯一一個願意出錢、出技術、出人，又不干涉盧旺達內政的合作伙伴。他可能會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但他不會拒絕。
洪濤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那坦桑尼亞那邊呢？
讓趙啟華繼續跟坦桑尼亞交通部保持接觸。坦桑尼亞政府的立場很重要，鐵路項目如果不能得到坦桑尼亞的全力支持，根本建不起來。趙啟華要讓他們明白，這條鐵路不僅能幫坦桑尼亞賺錢，還能讓坦桑尼亞成為東非的物流樞紐。這不僅是在幫馬島，也是在幫坦桑尼亞自己。
明白。洪濤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那幾內亞那邊呢？西芒杜鐵礦的事，要不要現在就開始布局？
李安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念珠上緩緩滑動。
幾內亞西芒杜鐵礦，那是他未來藍圖里最關鍵的一塊拼圖。這個全球最大的未開發高品位鐵礦，如果能在歐美資本之前拿下，馬島就能在鐵礦石貿易中佔據主動權。
可問題是，幾內亞的局勢比剛果金還要復雜。軍政府、外國礦業巨頭、腐敗的官員、地方武裝，各路勢力在那片土地上糾纏成一團亂麻。貿然進場，不但拿不到礦權，還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不急。李安然開口，聲音平靜。先把剛果金和盧旺達的事理順了，再考慮幾內亞。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西芒杜的礦一直就在那里，不會長腿跑了。
第二天清晨，李安然坐在書房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從盧旺達首都基加利發來的加密電報。電報是李睿發來的，字里行間透著一股謹慎的樂觀。
與卡加梅總統的初次會面比預想的要順利。他對鐵路項目的熱情很高，幾乎到了迫不及待的程度。他說，盧旺達被困在內陸已經太久了，如果有一條通往印度洋的鐵路，盧旺達的經濟就能起飛。他願意在鐵路項目中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並承諾提供鐵路沿線所有的土地和政策支持。關于持股比例，他表示可以繼續談判。
李安然把電報放在桌上，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卡加梅的熱情程度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這讓李安然有些意外，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盧旺達作為內陸國，經濟發展的最大瓶頸就是物流成本高。從基加利到達累斯薩拉姆港，陸路運輸距離超過一千八百公里，沿途要經過好幾個檢查站和關卡，每過一道關都要交一筆不菲的過路費。一條鐵路，就是一條血脈。
給李睿回電。李安然對坐在對面的安娜說。第一，持股比例可以談，馬島不能低于百分之五十一。第二，鐵路的技術標準和運營模式必須由馬島主導。第三，讓他了解一下，c國對盧旺達的鐵路項目有沒有興趣。
“嗯，我馬上聯系他。”安娜立刻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