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卜哈的夜風裹著撒哈拉的細沙，像一把鈍刀在基地外牆的金屬表面緩慢刮擦。
多明戈站在指揮中心二樓的窗前，目光越過探照燈掃過的警戒區，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漠上。
那支十二輛皮卡的車隊已經消失了，就在沙丘增壓站被收復的同一天夜里，他們像融化的蠟一樣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退去。
多明戈知道他們沒有走遠，偵察排的無人機在古達米斯方向的綠洲中發現了新的車轍印，比之前的那支車隊更寬、更深，像是重型車輛留下的痕跡。這意味著新的威脅正在醞釀，規模比上一批更大，裝備也更精良。
長官。副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哈希姆將軍來了。
多明戈轉過身，看到哈希姆•賈布里勒正站在門口。
這位米甦拉塔旅的指揮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沙漠作戰服，比幾個月前更精瘦了一些，顴骨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出，眼窩深陷，像是連續幾天沒有好好休息。
多明戈，听說你的直升機中隊在沙丘增壓站以西大約八十公里處發現了一個新的營地？
“是的。”多明戈伸手邀請哈希姆在桌子旁坐下，哈希姆走到桌邊，副官拿來一張衛星照片在桌面攤開。
照片上是一片被沙丘環繞的窪地，中央有大約二十頂帳篷和幾輛卡車。這是今天凌晨拍攝的。帳篷的數量比之前的那支車隊多了將近一倍，而且有三輛卡車的車斗里裝著管狀物，看起來像是迫擊炮或者火箭彈發射器。
哈希姆盯著照片看了許久才開口，營地的防御布局怎麼樣？
四角各有一個哨位，車輛集中在中央區域，帳篷圍繞車輛呈環形排列。多明戈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這是標準的防守型營地布局，說明他們打算在這里待一段時間。
他們的補給線呢？
我們從阿爾及利亞邊境方向追蹤到一條新的補給路線，使用的是六輪越野卡車，每次運輸間隔大約四十八小時。多明戈抬起頭看著哈希姆，那些卡車掛著阿爾及利亞的民用牌照，車隊的行駛方式明顯經過軍事訓練。如果補給線不斷，他們就能持續在沙漠里跟我們耗下去。
多明戈把衛星照片推開，從桌上拿起一支煙叼在嘴里，卻沒有點燃。他們想要的不只是切斷管道，而是想拖住我們。只要我們的主力被牽制在管道沿線，其他地方就會出現新的麻煩。
你的意思是調虎離山？
不是調虎離山，是分而治之。多明戈終于點燃了煙，深吸一口，煙霧在探照燈的光柱中形成一縷扭曲的灰白色線條，他們想把我們的兵力分散到管道沿線的各個增壓站，然後找一個我們兵力最薄弱的地方，投入主力進行突破。沙漠之狐的網絡只是佯動，真正的攻擊力量還在後面沒有現身。
哈希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上。那我們應該怎麼應對？
不等他們先動手。多明戈把煙掐滅在桌上的煙灰缸里，明天凌晨三點，直升機中隊對那個新營地發動一次突襲。不需要佔領，只要把他們打散，摧毀他們的補給車輛，讓他們在沙漠里失去機動能力。這樣一來，他們背後的那支力量就不得不提前暴露，我們就能看清他們的真實部署。
哈希姆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我會讓我的部隊在管道沿線做好接應準備。如果他們在沙漠里被擊潰後往北逃竄，我的機動營能在邊境線附近截住他們。
多明戈走到牆邊，拉開一幅更大的利比亞南部地圖，用紅筆在衛星照片上標注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突襲的核心是速度。直升機從基地起飛，沿低空飛行路線接近。到達目標區域後，米-24從東側進入，用火箭彈摧毀車輛和帳篷，然後撤離。整個行動從進入攻擊位置到撤出，不能超過十五分鐘。超出這個時間窗口，他們的外圍警戒就會反應過來，我們就可能面臨地面防空火力的威脅。
你親自帶隊？
多明戈把地圖重新卷好，塞進牆角的筒里，我需要在地面上確認他們的裝備類型和番號，這些信息從空中照片里看不清楚。如果能在現場找到任何帶有標識的物資或文件，我們就能確認到底是誰在背後支持他們。
凌晨三點的沙漠被一種比黑暗更濃稠的寂靜籠罩著，月光被薄雲遮住，地面上的沙丘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沒有層次的灰色，像一張被反復熨燙過的舊布料。
三架米-24武裝直升機從塞卜哈基地的北側跑道升空，旋翼的轟鳴聲在空曠的沙漠中被夜的厚度吸收成一種沉悶的低頻振動。
多明戈坐在長機的副駕駛座上，夜視儀扣在眼前，視野中的沙漠呈現出一種幽綠色的、沒有邊界的平面，只有偶爾出現的灌木叢和干涸的河床為這平面的單調增添了一些斷裂的線條。
飛行高度保持在距離地面大約二十米，這是規避地面雷達探測的最佳高度。
在這個高度上，任何一個沙丘的突然隆起或地面的凹陷都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後果，也是在這個高度上，直升機的雷達回波幾乎與地面雜波混為一體，無法被標準的防空雷達有效識別和追蹤。
到達預定位置，大約四公里。飛行員的聲音在耳機中響起，地面目標沒有移動跡象。
減速，進入攻擊航線。多明戈說，同時將夜視儀切換到熱成像模式。
目標營地在熱成像中呈現出十幾個明亮的橙色光斑，那是人體散發的熱量在帳篷的遮蔽下形成的形狀。車輛引擎蓋上仍然殘留著白天吸收的熱量，在畫面中形成幾塊較暗的矩形輪廓。
那三輛裝著管狀物的卡車在營地中央排成一列，看起來確實與火箭彈發射器的尺寸吻合。
火箭彈，目標營地中央車輛和帳篷區。第一波覆蓋射擊，第二波精確點射，清除可能的地面防空武器。多明戈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長機飛行員按下武器發射鈕，機翼掛架上的S-8火箭彈巢開始噴射出橘紅色的尾焰，每枚火箭彈在離開掛架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然後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痕，朝地面目標砸去。
火箭彈抵達地面的爆炸聲比視覺上的火光延遲了大約一秒才傳到直升機內部。那些帳篷被沖擊波掀翻，帆布碎片在火光中像被撕碎的鳥翼般飄散。車輛殘骸在爆炸中燃燒，橙紅色的火焰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將整片窪地照得亮如白晝。
地面有防空火力！飛行員的喊聲在耳機中炸開。
多明戈從熱成像中看到，營地東側的一輛卡車車廂後面亮起了一道光痕。
那是一枚便攜式防空導彈的尾焰，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朝長機的方向撲來。飛行員在導彈抵達前的最後時刻推桿俯沖，機體猛地向地面栽去，失重感像一只手從內部攥緊了多明戈的內髒。
導彈從直升機上方大約五米處掠過，尾焰的熱量甚至讓艙壁的溫度瞬間升高了幾度。
西南方向，卡車後面，我看到了發射者。多明戈在機體恢復平衡的瞬間說，火箭彈，那輛車後面的位置。
長機的機頭微微轉向，飛行員的手指在武器選擇面板上快速跳動。又一枚火箭彈從掛架脫離，拖著橘紅色的尾焰朝那個方向飛去。
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炸開一團巨大的光球，熱成像中的那輛卡車在爆炸中被掀翻，底盤朝上，正在燃燒。
目標已清除。飛行員的呼吸依然急促，聲音已經開始恢復平穩。繼續攻擊任務。
三架米-24在目標區域上空進行了兩輪覆蓋射擊和三輪精確點射，整個攻擊持續了大約十二分鐘。
當直升機掉頭向東返回基地時，地面上的那個營地已經變成了一片燃燒的廢墟。帳篷被燒成了灰燼，車輛殘骸在火焰中扭曲成抽象的形狀，那些火箭彈發射器在殉爆中散落成一地扭曲的金屬管和碎片。
多明戈靠在副駕駛座上，從舷窗望出去，能看到那片火光在地平線上漸漸縮小成一個橘紅色的斑點，然後被黑暗完全吞沒。
返航。他說。
當直升機在塞卜哈基地降落時，天色正在從深墨藍向灰藍過渡。東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線淡橙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世界的邊緣點燃了一根極長的導火索。
多明戈從機艙跳下來，大步走向指揮中心。
突襲成功。營地被摧毀，大部分車輛和物資被燒毀，偵查排在地面發現了一些有價值的物品。多明戈走進指揮中心時，哈希姆正站在那幅大地圖前等著他。
什麼物品？
副官從作戰服口袋里取出一個用布包著的物件，放在桌上展開。
里面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電路板殘片，邊緣被高溫燒得卷曲，中央區域仍然保持著相對完整的狀態，上面印著一行法文的編號和一條模糊的標識文字。
這個編號格式不符合任何利比亞本地采購的電子設備標準。多明戈用手指點了點那塊電路板上的編號，我讓通訊組查了一下，這個編號格式與法國泰雷茲集團生產的一種便攜式通訊設備的組件編號規則完全一致。泰雷茲的軍品出口有嚴格的許可控制，這種設備不會出現在普通的黑市上。
哈希姆拿起那塊電路板殘片，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你是說，這些人是法國人提供的裝備？
至少部分的裝備來自法國軍火商。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一支在沙漠里活動的民兵武裝能擁有如此精良的通訊設備和防空武器。法國對外安全總局雖然沒有直接派人參與行動，但他們向這些武裝提供了裝備和資金支持。多明戈說話時候，眼底的冷意盎然，顯然是被激怒了。
哈希姆把電路板殘片放在桌上，目光在它上面停留了很久。如果這件事被公開，法國人在利比亞的聲譽會受到嚴重損害。
暫時不要打這張牌。多明戈說，現在還不是公開的時候。我們要等他們把更多的力量投入進來，等他們的行動規模大到無法掩蓋的程度，然後再把證據公之于眾。那時候法國政府想要否認也否認不了，他們會陷入更大的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