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基輔的瑪麗亞宮里，亞努科維奇坐在一張深色皮椅上，面前的長桌上攤著一幅烏克蘭地圖。
他的面孔在房間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比幾個月前蒼老了許多，眼袋浮腫，額頭上深刻的皺紋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總統府辦公廳主任站在長桌的另一側，手里拿著一份剛從外交部傳來的加密電報。歐盟外交事務高級專員已經確認了會面時間，明天下午三點，在他的辦公室。他希望在會談中能夠听到政府方面的明確承諾，至少在原則性問題上有所突破。
亞努科維奇的手指揉捏者鼻梁，滿面愁容，莫斯科方面有什麼反應？
俄羅斯駐基輔大使館剛剛發來了一份措辭強硬的照會，表示如果烏克蘭簽署歐盟聯系國協定，俄羅斯將無法繼續維持現有的雙邊貿易優惠安排。照會中還提到，俄羅斯政府正在考慮對烏克蘭農產品和工業產品實施限制性進口措施。
亞努科維奇沒有馬上反應，目光落在地圖上烏克蘭東部與俄羅斯接壤的那片區域上。
告訴歐盟方面，我願意在會面中討論聯系國協定的實施路徑。他終于開口，但我不可能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做出最終承諾。烏克蘭的利益需要被充分保障，無論是從歐盟還是從俄羅斯方向獲得的利益。
辦公廳主任在記事本上快速記錄下來，然後抬起頭。總統先生，廣場上的抗議活動規模仍在擴大。安全部門報告說，昨晚在獨立廣場周圍發生了至少三起沖突事件，包括一起抗議者與警察之間的肢體沖突和兩起不明身份人員襲擊帳篷的事件。如果局勢繼續這樣發展下去，我們可能無法在年底之前控制住局面。
亞努科維奇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下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城市輪廓。命令安全部門維持現有的警戒水平，不要采取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強硬措施。我要在局面變得更加混亂之前，找到一條能夠讓各方都接受的退路。
他從窗邊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辦公廳主任臉上。還有一件事。派人去接觸一下反對派的那些主要人物，試探一下他們願意接受的底線條件是什麼。如果他們提出的條件不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我們可以考慮在某個合適的時機做出一些讓步。
當亞努科維奇的車隊駛離瑪麗亞宮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基輔的街頭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冷清，只有獨立廣場方向的熱鬧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座被圍困的孤島上燃起的篝火。
凌晨時分，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轎車悄然停在了基輔市中心一棟公寓樓的地下停車場里。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女人走下車來。
她穿過停車場，通過一扇需要指紋驗證的鋼制安全門，進入了公寓樓內部的一間經過特殊改造的套房。
房間的窗戶都加裝了防彈玻璃和遮光窗簾，牆壁上覆蓋著隔音材料，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被密封空間特有的沉悶氣味。
她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坐下，拿起一部加密衛星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紐蘭女士，你在基輔的行程已經被莫斯科方面注意到了。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正是此前與她通話的那個人，俄羅斯駐基輔大使館的情報人員已經確認了她的身份和活動範圍。他們暫時還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但是你應該清楚，這意味著你的活動窗口正在收窄。
紐蘭靠進沙發深處，目光掃過窗台上那盆被人工光源照亮的小型綠植。有多少具體信息？
他們知道你在獨立廣場附近出現過，知道你曾與反對派領袖亞采紐克和克里欽科見過面。至于他們是否掌握了具體的會面內容和地點，目前還沒有證據表明這一點。
我需要多少時間？
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最多兩周。如果亞努科維奇在這段時間內做出了某種妥協性的決定，抗議的勢頭可能會減弱，屆時你留在基輔的必要性也會降低。
了解。
紐蘭掛斷電話，起身走到窗邊，將遮光窗簾拉開一條細縫，朝下方街道看去。
凌晨的基輔街頭空無一人，只有一盞路燈在寒風中發出微弱的光暈，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斑。
她放下窗簾，轉身走進臥室，在床邊坐下，從包里取出一部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亞努科維奇政府的立場正在發生動搖。根據可靠信息來源，他在過去兩天內至少兩次通過中間人向反對派領袖傳遞了願意進行實質性談判的信號。與此同時，莫斯科方面正在向基輔施加更大壓力，試圖迫使他放棄與歐盟方面的任何接觸。烏克蘭正處于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它的選擇將決定這個國家未來幾十年的走向。
她按停錄音筆，將其放回包里，然後靠在床頭閉上了眼楮。
烏克蘭的局勢只是一場大局的開始，這場謀劃的最終目的就是瓦解大白熊這個龐然大物，最後如同紅色鐮刀一樣再一次被肢解成為好幾個零碎，從而徹底鏟除歐洲最後的心腹大患。
然後呢？紐蘭緩緩睜開眼楮，看向牆面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視線停留在那只昂首挺胸的公雞上，嘴角扯出一絲冷意，“北極熊倒了，接下去就會輪到你的。”
第聶伯河的河面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一種介于灰藍和鐵灰之間的冷色。
河岸兩側的樹木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只凍僵的手指在尋找溫暖的方向。
獨立廣場上的帳篷比兩周前又增加了不少，從廣場中央一直延伸到了相鄰的克列夏季克大街。那些帳篷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著，帆布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夕陽的余暉中閃爍著細碎的冰晶光芒。
廣場中央的臨時舞台已經擴大了三倍，由腳手架和膠合板搭建而成。
一個穿著深藍色羽絨服的年輕女人正在舞台上發表演講，聲音被擴音器放大後在高樓之間回蕩，帶著烏克蘭語特有的那種柔和堅定的韻律。
台下的人群密密麻麻，從廣場中心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各個角落。有人揮舞著藍色的歐盟旗幟，有人舉著手寫的標語牌，更多的只是站在那里，裹著厚重的冬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形成一片連綿的霧狀雲層。
在廣場邊緣的一座建築物的三樓窗台上，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正透過長焦鏡頭觀察著人群的動向。
他的面孔清瘦，顴骨突出，下頜線條鋒利，像是被凍硬的皮革一樣繃得緊緊的。
每隔幾分鐘，他會用一台加密對講機低聲說幾句話，聲音被淹沒在廣場上此起彼伏的口號聲中，很快就被寒風卷走。
廣場西側入口處有變化，防暴警察正在調整隊列，人數大約三百，配備了警棍和盾牌。廣場北側有增援車輛正在靠近，型號是民用卡車，可能搭載了便衣人員。
對講機里傳來一個同樣低沉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電子噪聲︰收到。繼續保持觀察。
那個灰大衣男人放下對講機，重新將眼楮湊到取景器上。
鏡頭中，那些防暴警察正在緩慢地向前推進，盾牌在路燈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人群開始向後退縮，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推著移動。
塔那那利佛，李家後山的涼亭里，李安然坐在藤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普洱茶，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花園上。鳳凰木的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老板，基輔方面有新的動向。安娜從石徑上快步走來，手里拿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加密簡報，聲音帶著一絲急迫，亞努科維奇剛才簽署了一份命令，授權安全部隊在基輔市中心實施清場行動，防暴警察已經完成了對獨立廣場周邊街道的封堵。
李安然放下茶杯，接過那份簡報，目光快速掃過紙面。
簡報上詳細描述了基輔市中心正在發生的變化，街道封鎖的情況、安全部隊的部署位置、以及抗議者的應對措施。
報告的最後一段是一組來自情報組的評估︰根據目前的兵力部署和行動模式判斷，清場行動預計將在未來八小時內啟動。
他放下簡報，目光落回花園中那片被暮色浸染的綠意中，莫斯科那邊有什麼反應？
克里姆林宮方面發表了一份正式聲明，呼吁烏克蘭政府保持克制，通過對話解決分歧。聲明中沒有提到任何具體的支持措施，只是表達了對局勢升級的關切。
李安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瓦洛佳的聲明措辭很克制，說明他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他還在等待，看亞努科維奇能否在沒有外部介入的情況下控制住局勢。如果他判斷亞努科維奇撐不住了，聲明的內容和措辭都會發生變化。
他重新拿起那份簡報，目光在最後一段關于清場行動的評估上停留了一下，告訴情報組，加強對基輔市中心所有安全部隊指揮節點的信號監控。如果清場行動真的開始，我們需要第一時間知道它的規模、方向和強度。
基輔的夜在沉默了幾天後，終于被一陣密集的槍聲撕裂了。
凌晨四點十五分，獨立廣場東側的一條狹窄街道上，防暴警察從兩輛改裝後的軍用卡車後方涌出，手持警棍和盾牌，在昏暗的路燈下組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屏障。
他們的推進速度不快，步伐堅定，像一台被緩慢推動的壓路機，正在逐步壓縮抗議者的活動空間。
帳篷區邊緣的幾個年輕抗議者在看到防暴警察的陣型後開始向後退縮，有人試圖用金屬垃圾桶和廢棄的腳手架搭建簡易路障。
一輛警用裝甲車從街道另一側駛來，車頂的喇叭發出一陣低沉的電流噪音，然後是一個被放大了許多倍的男聲︰根據烏克蘭國家安全與國防委員會的決定，現責令所有非法集會人員立即離開獨立廣場及周邊區域。拒絕離開者將被視為違反公共安全法令，面臨行政處罰。
人群中爆發出更加激烈的口號聲和叫喊聲，有人開始向防暴警察的盾牌投擲石塊和玻璃瓶。
砰……一聲沉悶的爆響震動了街區的空氣，那是一枚催淚彈被發射的聲音。它的彈體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入人群中央，噴出濃密的白色煙霧。
人群中的尖叫和咳嗽聲迅速取代了口號聲，人們在煙霧中向後退去，互相推擠。
緊接著第二枚和第三枚催淚彈相繼落地，白色煙霧在街道上彌漫開來，像一層移動的幕布正在緩慢地覆蓋整個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