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樓E區的一間會議室內，窗簾拉得嚴實，將外面午後的陽光完全隔絕在厚重的深藍色布料之外。
長桌上攤著一幅東歐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注著俄軍各支營級戰術群的位置、烏克蘭政府軍的防線部署、以及克里米亞半島上新建的S-400防空導彈陣地的覆蓋範圍。
紐蘭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開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手寫的筆記和幾個用紅筆圈出的關鍵詞。
第二輪制裁的具體方案已經送交總統辦公室，坐在她對面的國務院歐洲事務助理國務卿大衛•克萊默說，包括對俄羅斯幾家主要國有銀行的融資限制、對部分能源技術出口的許可證凍結、以及對普京核心圈子的簽證和資產凍結措施，預計將在本周內正式宣布。
紐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地圖上克里米亞半島的位置。歐洲方面的態度如何？
德國和法國希望維持與俄羅斯的經濟聯系，尤其是能源領域的合作，英國和波蘭等國支持采取更強硬的姿態。歐盟內部正在協調，預計會在下周的緊急會議上正式通過一套單獨的制裁方案，力度可能比美國的稍弱，也足以形成協同效應。
紐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俄羅斯方面有什麼反應？
瓦洛佳簽署了關于克里米亞並入俄羅斯聯邦的法案，稱這是歷史正義的回歸。他們的安全會議正在討論如何在烏克蘭東部擴大影響力，以抵消西部失去控制帶來的戰略損失。
烏克蘭東部的情況呢？
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的親俄武裝正在加速組織化。他們在當地佔領了多座政府大樓，宣布成立共和國。俄軍雖然沒有大規模直接介入，情報顯示他們正在通過志願者和武器裝備的方式向當地武裝提供支援。
紐蘭將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面邊緣輕輕摩挲。我們需要控制好制裁的節奏，既要讓莫斯科感受到壓力，又不能逼迫他們采取更激進的行動。
克萊默點了點頭，我們會保持這種動態平衡。
會後，紐蘭獨自留在了會議室里，站在窗前，將窗簾撥開一道細縫。窗外的五角大樓停車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幾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出大門，匯入阿靈頓方向的交通流中。
她重新攤開那本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那頁上畫著一幅簡略的烏克蘭東部地圖，上面用箭頭標注著幾條可能的俄軍滲透路線，旁邊用鉛筆寫著幾個地名，頓涅茨克、盧甘斯克、哈爾科夫和馬里烏波爾。
她的目光在馬里烏波爾上停留了片刻，因為那個港口城市的位置正好處于俄軍可能向南推進的路徑上。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她拿起看了一眼，是一條來自基輔的加密消息︰亞采紐克仍在尋求與東部地區的政治解決方案，內部壓力正在增大。部分議員要求政府對親俄武裝采取更堅決的軍事行動。軍方正在秘密動員預備役人員，計劃在東部邊境部署更多兵力。
紐蘭看完消息，將其刪除，然後拿起那幅東歐地圖折好，夾在筆記本中。
走出會議室後，她在走廊中與一名穿著深藍色海軍制服的中年軍官擦肩而過。兩人的目光在交匯的瞬間短暫地接觸了一下，誰都沒有停下腳步。
那個軍官走過她身邊時，將一張紙條悄無聲息地塞入了她的外套口袋里。
紐蘭沒有回頭，繼續沿著走廊前行，在轉角的洗手間門口停了一下，側身走了進去。
她拉開隔間的門，在里面站定，從口袋里取出那張紙條。
紙面很小，只有兩指寬，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行字︰黑海艦隊兩艘登陸艦已離開塞瓦斯托波爾，航向東北，預計目的地為亞速海方向，不排除在馬里烏波爾附近實施登陸的可能性。
紐蘭將紙條撕碎，扔進馬桶沖走，然後打開隔間的門，在洗手台前站了片刻，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
馬里烏波爾在這張紙條上出現，意味著莫斯科的棋手正在考慮將棋局從克里米亞延伸到烏克蘭本土的東南沿海地帶。
如果俄軍在馬里烏波爾登陸，就能在亞速海沿岸建立一條連接克里米亞和頓巴斯地區的陸上走廊。到那時，烏克蘭將徹底失去對亞速海沿岸的控制，東南部的分裂局面也將變得更加難以逆轉。
她擰開水龍頭，讓冷水沖洗著手指，感受著那股冰涼從指尖沿著血脈向上蔓延。
在塔那那利佛，李安然坐在後山書房里，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上同時顯示著布倫特原油期貨的價格走勢和轟動全球的馬航mh370飛機失蹤案的最新進展。
老板，市場對mh370的反應比較平淡。安娜站在書桌對面，手里拿著一部平板電腦，布倫特在事件發生後並沒有出現明顯波動，投資者認為這起事件不會對石油供需基本面產生實質性影響。
李安然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條正在緩慢攀升的價格曲線上。這是合理的判斷。一架飛機的失聯不會改變全球石油市場的供需格局，真正能改變格局的是那些更大的變量。不過在媒體的注意力被mh370吸引的這段時間里，市場上的交易量會有所下降，波動率會維持在較低水平，正是建倉的好時機。
安娜在平板電腦上快速記錄了幾筆。我會通知王叔那邊。
李安然從屏幕上移開目光，靠在椅背上。還有一件事。mh370的搜救範圍目前在泰國灣，我認為飛機的實際位置可能比他們現在搜索的區域更遠。如果西方媒體後續發現這一點，會引發新一輪的關注高潮。我們可以利用這種關注度的轉移，來進行後續的倉位調整。
安娜的手指在平板電腦邊緣微微停頓了一下，你是說，mh370事件可能比表面看起來更復雜？
李安然的目光越過書房的窗戶，落在後山花園那片被暮色浸染的鳳凰木林上。我只是說，有時候人們關注的事情和他們應該關注的事情之間，存在著一條深深的鴻溝。
李安然此刻的注意力已經被一條條關于歐美制裁俄羅斯的消息所吸引。一旦這些制裁措施落地，對于俄羅斯經濟的打擊將是極為巨大的。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犯錯，俄羅斯因為油價和制裁的原因，資本外流高達一千五百多億美元，俄企業短期外債將會集中到期，16年合計需要近二千六百億美元償債。
危機爆發後，俄央行出手救市，暴力加息至17%、拋售數百億外匯儲備，挽救盧布的崩盤。可持續消耗外儲，高利率又重創國內投資、消費，經濟陷入兩難。
李安然此刻也同樣陷入兩難。出手幫助瓦洛佳，緩和經濟頹勢，應該可以獲得一些好處，比如西伯利亞和遠東油田、天然氣田的股份。
幫助的方式也很簡單，通過中立離岸機構，向俄羅斯大型國有銀行提供中長期美元信貸，分批購入中長期盧布債券，針對能源、礦產、港口、遠東基建項目進行股權投資……
獲益也將是巨大的。等油價回暖，僅僅是單純匯率波動，盧布債券超高利息，債券價格上漲，疊加匯率升值，加上股市回暖的收益，油田的股份收益，三年時間起碼可以賺取接近百分之一百的利潤。
他真正顧慮的，卻是八年後俄羅斯和二毛在四州地區發生的那場震驚世界的沖突。正是這場沖突，深刻影響了全世界未來格局的走向，從而引發白頭鷹的衰落，歐盟內部矛盾的爆發，露出解體的預兆。
而c國在這場大變局中，卻吃到了極大紅利，加速了與美國差距的彌合。
如果這次出手幫助了瓦洛佳，讓他不再有那麼大的壓力，會不會原本歷史上爆發的沖突將不再發生？而原本向東看的政策，會不會轉成東西方雙向平衡外交……
想到這里，李安然突然有些後悔起來。
幾年前，他幫著俄羅斯轉移到了馬島一千億美元的現金，還有幾百噸的黃金，並且建立了可以避開swift的結算系統，結果一樣幫助俄羅斯減輕了壓力，疏解了困境。以大白熊的操性，搞不好他們真的會玩平衡木游戲的。
要不……幫著歐美一起弄他，把他們真正逼入絕境，斷絕回歸歐洲的念想，徹底倒向東方？
“啪……”打火機的脆響驚醒了陷入矛盾重重，正不自覺咬牙切齒的李安然。
“嘴里叼著煙也不點，想什麼呢？”周杰講火焰往前湊了湊。
李安然很自然地俯身過去，點燃了香煙。第一口煙霧噴出去，便看見正在專心工作的安娜。
所謂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安娜雖然已經年近六十，卻沒有通常白種女人的發福，反而比二十多年前初次見面時候更加清減了一些。
好身材也就罷了，臉上的皮膚居然也沒有其他女人那樣溝壑縱橫，細微的紋路，反而讓她看起來更加睿智，更具女人味來。
“唉，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c國人如此看，大白熊人內心深處也未必不是如此。他們終究還是認同自己是白種人，與歐洲同源，與黃種人之間的溝壑，可不是輕易就能填平的。”
“安娜，跟俄羅斯方面說一下，答應運到馬島做抵押的黃金，應該早點安排才好。”李安然看似隨意說話，內心卻有一個惡狠狠的吶喊，“瓦洛佳，別怪兄弟我心狠，不跟著歐美後面落井下石，已經是難得的義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