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東海岸的投票站正在陸續關閉、計票工作剛剛開始時，馬島的首都已經陷入了深夜的沉寂。
後山別墅的書房里，李安然面前的屏幕上跳動著實時更新的選情數據，那些紅藍兩色的數字在深夜的黑暗中像兩組正在緩慢角力的軍隊，有時紅色猛然推進，有時藍色又頑強地奪回失地。
安娜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面前平攤著一部平板電腦，屏幕的光在她那張被歲月打磨得愈發沉靜的面孔上投下一層冷白色的光暈。
佛羅里達翻紅了。李安然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賓夕法尼亞也在翻紅。安娜調出另一組數據，cNN剛剛將賓州的預測從希拉的優勢區調整為搖擺不定。如果賓州被翻紅，希拉基本沒有翻盤的可能。
李安然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並沒有從屏幕上移開。古夢那邊有沒有傳來什麼消息？
她半小時前發了一條加密消息。安娜在平板電腦上劃拉了幾下，調出一條簡短的信息，說福克斯內部的保守派大佬們已經在準備慶祝了。默多克親自打電話給幾個關鍵州的象主席，讓他們動員選民投票，判斷湯司令勝出的概率正在快速上升。
李安然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個正在緩慢變紅的威斯康星州上，這個曾經被認為是驢黨鐵票倉的州，此刻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態向紅色陣營傾斜。
通知韓立芳，李安然終于開口，按照b計劃執行。不等最終結果了，現在就開始平掉所有與希拉獲勝預期掛鉤的頭寸。
安娜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敲擊著，將指令發送出去。黃金和國債的頭寸呢？
黃金持倉不動，國債的短期頭寸平掉一半。如果湯司令真的贏了，市場會經歷一輪劇烈的震蕩，國債收益率可能會在短期內快速上升，我們需要保留足夠的流動性來應對可能出現的機會。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系統的低頻嗡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在黑暗中交織成一片背景噪音。
時間在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動，屏幕上那些紅藍兩色的數字也在以緩慢而不可阻擋的方式改變著整幅地圖的色調分布。
凌晨三點十七分，當北卡羅來納州和俄亥俄州相繼被紅色陣營收入囊中時，美國各大媒體的選舉模型幾乎同時調整了預測結果。
cNN的主播在鏡頭前宣布希拉的勝選概率已從百分之八十三驟降至百分之三十六，語氣中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平靜，卻難以掩飾內心的震動。
李安然關掉屏幕，書房陷入了純粹的黑暗。窗外的花園里，月光正在穿過鳳凰木的枝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銀白色光斑。
你應該休息了。安娜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你先去睡吧。李安然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比平時更加低沉，我再坐一會兒。
腳步聲在深色木地板上逐漸遠去，然後是房門被輕輕合攏的聲音。
書房里只剩下李安然一個人，他坐在黑暗中，听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和遠處城市邊緣隱約的車輛聲。
世界並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改變，也沒有因為他的折騰，變換前進的方向。該發生的事情依舊在發生，並沒有他的先知而發生變化。
這些年來，他從一個只是貪婪財富美色，拼命想著一夜暴富的毛頭小子，慢慢成長到了現在的巨無霸。世界不會改變，卻再也無法忽略他的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月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斜長的銀色光帶。
湯司令。他對著月光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在那個他熟悉的時空里，明年一月將宣誓就職，隨之而來的是貿易戰、科技戰、退出巴黎協定、退出tpp，以及一系列顛覆性的外交政策調整。
那些變化會在接下來的幾年里逐步重塑全球秩序，而李安然需要做的，就是在那場重塑中找到馬島和李家的位置。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打開了另一台電腦。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加密的通訊界面，他快速輸入了一行指令︰啟動b-2預案。利亞德、莫斯科、北京、柏林、巴黎、倫敦……所有的聯絡員在一周內確認各自區域的政治風險評估。
消息發出後，他關掉了電腦，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直到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灰藍色。
清晨的塔那那利佛在一片潮濕的霧氣中醒來，來自印度洋的暖濕氣流在城市上空形成一層低垂的雲幕，將那些鳳凰木和藍花楹的樹冠籠罩在一種朦朧的、半透明的光暈中。
李墨醒來時，窗外的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他翻身坐起，揉了揉肩胛骨下方有些酸脹的肌肉，然後起身走進浴室。冷水從花灑中傾瀉而下，在瓷磚地面上濺起一層細密的水花，將殘留的睡意沖刷得一干二淨。
當他換好衣服走下樓時，餐廳里已經有人在活動了。
胡明慧正站在廚房的操作台前切水果，旁邊的小碗里已經堆了一小堆被切成均勻塊狀的木瓜和芒果。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襯衫，頭發用一根深色發夾隨意別在腦後，晨光從朝東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肩頭投下一層溫暖的光暈。
胡明慧轉過頭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醒了？正好，煮了粥，還有你愛吃的煎蛋。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餐桌的方向，先坐吧，馬上就好。
李墨在餐桌前坐下，目光掃過客廳窗外那片被晨霧籠罩的花園。鳳凰木的枝葉在霧中顯得格外濃密，葉片邊緣掛著細密的水珠，在逐漸明亮的天光中閃爍著碎鑽般的光澤。
媽，伊若楠說她媽媽下午就要走了。李墨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溫度正好，米粒已經煮化了大半，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胡明慧端著切好的水果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她在馬島也待了不少天了，總要回去的。
她說臨走前想再跟大哥見一面。
胡明慧的動作在把水果碗放下的過程中微微停頓了一下，伸手捋了捋耳邊的碎發。李睿正在莫桑比克談港口項目的事情，估計暫時趕不回來。她跟李亙談的不是也很好嗎？
李墨低頭喝粥，沒有再堅持。
胡明慧看著兒子低頭喝粥的側影，目光在他脖頸處那道被海風和烈日曬出的分界線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李墨並沒有經歷南湖危機後發生巨大轉變，還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也因為這個性子，他在李家的存在感很低，甚至不如剛開始調皮搗蛋的李安安，更加勿論小霸王李錦和阿娜特了。
胡明慧微微嘆氣，示意阿姨將煎餅端上來，拿了一塊放在李墨面前的盤子里，“下午去送送林阿姨，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
“沒啥需要的，若楠買了好多禮物，行李箱都裝不下了。”李墨露齒一笑。
十一點左右，李墨開車送林秀芝去機場。
伊若楠坐在後座，一只手挽著母親的手臂，頭靠在母親肩上，像個沒長大的小女孩。
林秀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快速掠過的街道和建築上，她看著那些正在建設中的工地塔吊，看著那些已經投入使用的玻璃幕牆寫字樓，不由脫口而出，馬島的變化真快。
媽，你要是喜歡，可以經常來住。伊若楠睜開眼楮，抬頭看著母親，我在市區有一套房子，你們隨時來都有地方住。
林秀芝沒有直接回應，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那得等我們退休了才行。”
听到母親這麼說話，伊若楠癟了癟嘴，“那你早點退休唄。”
林秀芝愛憐地伸手在女兒秀發上撫摸了幾下，心里微微有些泛酸。說是退休就行，可她的脫密期至少五年，甚至……會是二十年。“傻孩子，你們有空就多回來看看，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年紀都大了，腿腳都不方便，哪里說走就能走的。”
“嗯，等李墨下船吧。他還要服役一年，後年年中就退役了，到時候我們有的是時間。”伊若楠終于不再糾結，將頭深深埋在母親的懷里。
轎車在伊瓦圖國際機場的出發大廳前停下。李墨幫林秀芝將行李箱從後備箱中取出，然後在台階處站定。伊若楠緊緊抱了母親一下，眼眶有些泛紅。
好了，又不是再也不見了。林秀芝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發，指尖帶著寵溺的溫度，好好照顧自己，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轉向李墨，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李墨，若楠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對她。
阿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若楠的。
林秀芝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拉著行李箱走進了出發大廳。她的背影在人群中逐漸縮小，然後消失在自動門內側的光線中。
回城的路上，伊若楠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快速後退的街景上，許久沒有說話。
車子駛過市中心那些正在建設中的高樓和已經綠樹成蔭的街道時，她忽然轉頭看向李墨。你什麼時候回部隊？
下周。李墨的聲音平穩，基地那邊已經通知了，讓我回去參加新一批艦員的培訓工作。大概會在軍校待上一陣子，等新艦交付了再上艦。
伊若楠沒有再問，只是重新將目光轉向窗外。晨光越來越明亮，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清澈的光暈中，那些鳳凰木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葉面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