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的吊扇转得慢吞吞的。
叶片划动空气时带出的声响沉闷枯燥，一圈接一圈，像在替谁数着时间。
桌上的咖喱彻底凉透，表面结出一层暗黄色的油脂，凝在碗沿上，看着有些倒胃口。
可屋里没人动它。
而此刻的星野坐在桌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一块泡在汤里的土豆，看了许久也没抬起头过。
刚刚的半小时里，乾启将他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只不过，他说出的事，拆开来每一件都让人犯迷糊。
什么梦前辈三年前就死了，现在的梦前辈只是一团灵魂……
什么阿拜多斯三年后没了，虽然有一个叫野宫的学妹重建新阿拜多斯，但总归不是原来那一所……
还有什么这里根本不是现实世界，是她的脑子自己捏出来的避风港，她真正的身体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控制住了，现在那东西正在试图侵蚀她的心智，并且在外面大肆破坏。
这些话拼在一起，怎么听都像是一个三流编剧在神神叨叨什么充满了黑深残的神必台词。
可梦前辈的表情，外加老师的眼神，都无一例外在告诉她……
这些都是真的。
“哎呀，星野酱，其实……变成灵魂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就在这时，梦试图打破这阵让人呼吸发紧的沉默，两手一拍，语气放得格外轻松：“你看啊，不用吃饭也不会饿，走路省力，还不会腰疼，最要紧的一点——这样我就能二十四小时黏在你边上，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上厕所我都跟着。”
话说到一半，梦忽然卡住了。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的傻笑缓慢地凝固下去，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哪里不对。
是啊，能二十四小时黏边上……那为什么她的身边会没有？
换而言之……
她不是这个星野的梦前辈，而这个星野的梦前辈……
“……啊。”
梦的嘴唇微微张了张，目光游移了一下，最后声音低下去。
“对不起……星野酱，我……”
然而剩下的话，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
星野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攥紧，她盯着碗里那只土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桌上那锅凉透的咖喱，落在了窗外那些不断拍打着玻璃的黄沙上。
“原来那些……全都是真的吗……”
然后，她转头看向了乾启。
“我梦见，我把学校的钥匙弄丢了，在沙地里怎么找也找不到，天黑了，有好多人在后面追我，可我回头看的时候，阿拜多斯的校舍就已经塌成了废墟，上面全都是火……”
“梦里没有老师，野宫的信箱里落满了催款单，绫音的医疗费到最后也没凑齐，我在那片黑色的沙子里走了很久，直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也根本没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变态来把我从窗帘里放出来。”
“没错，你梦里的东西，大部分都发生过。”
乾启回答得很平静。
闻言，星野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
她原本以为自己做的梦，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因为债务压力太大而产生的梦魇，结果有人告诉她，那才是她曾经经历过的，没有任何救赎的未来……
而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温存，不过是建立在记忆废墟上的海市蜃楼。
“老师……”
“嗯？”
“前辈……她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连窗外风声都好像停了。
星野自己都没想到她能这么冷静地问出这句话，冷静得可怕。
但她的声音没有颤，手指也没有颤，甚至连气息都没乱。
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眼眶干涩得发红，目光直直地看向桌面，仿佛只要不抬头，那些话就可以假装成是在问别人的事。
但是没人回答她。
梦嘴唇抿得只剩一条线，说不出话。
就连乾启也沉默着，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现在该说的事。”
“那什么时候该说。”
星野终于抬起头，却看向的是窗外被沙暴糊得严严实实的天空。
她的鼻尖微微泛红，但没掉眼泪，反而啜泣着，向乾启询问：“我总得有个准备吧，老师，你们都已经把我的未来讲完了，我还能更狼狈到哪去。”
“……那天风沙不小，她独自去想办法换点经费，回来的路上，凯撒的人找上她了，人没了，钱也没了。”
乾启说得很简短，就只是把来龙去脉稍微编一点。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
吊扇还在转，灯光在地板上抖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我原本以为，知道得越多，起码能做个有准备的笨蛋。”片刻后，星野低下头，掌心贴着眼眶，声音终于开始碎出裂缝：“可听完了反而觉得，还不如就一直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起码那样，我还能觉得她能一直在我身边坐着。”
“星野酱……”
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乾启抓住手腕轻轻拽了一下，示意她现在别开口。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自己走出来，才是真正的对她好。
片刻后，星野自己坐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下去。
她放下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我去水房洗个脸，你们俩在屋里待着吧，不用跟来。”
她绕过桌子朝门口走，步子迈得挺稳，眼看就要去拉门把。
可就在她伸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一直杵在桌边的梦动了。
她果然还是看不下去，哪怕这个星野不是她的原装星野……
“星野酱。”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没给星野回头应对的余地，直接从背后环住了她，把脸埋进她那头乱糟糟的短发里。
“你干嘛——放手……”星野扒拉着她的手，在她的怀里挣扎。
“不放哦。”
梦的胳膊收得更紧，声音闷在那层旧围巾后面，听起来有点嗡嗡的：“你想躲到水房去哭也好，想砸东西也好，我都管不着——但你得背着我去。”
“即时……我不是你的梦前辈……”
星野弓着身子，垂落的刘海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僵硬的脊背才慢慢软下来，额头抵上去，抵着梦的肩膀，终于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含糊骂声：“……笨蛋。”
“嗯，我是。”
梦把这个小女孩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柔得不像话：“所以，我们的笨蛋小星野，是不是也该乖乖交代一下，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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