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实木门板重重撞在墙边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本就神经紧绷的美代吓了一大跳。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差点把旁边的文件堆撞翻。
“嗯?”
就连乾启也停下了动作。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休息室门口。
只见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倩影。
是玛尔库特。
“……”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平时常穿的黑色长风衣,风衣的帽子压得极低,将她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走廊里的冷气顺着敞开的大门毫无阻碍地灌进休息室,和屋子里的暖气迎面撞在一起。
“玛尔库特?”
乾启放下手里的纸杯,意外地挑了挑眉。
“怎么了?找我有事?”
“……”
玛尔库特一言不发。
她就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在办公室里打量了一圈。
视线掠过衣帽架上的大衣,划过茶几上的保温箱,最后落在了乾启刚刚放下的那个纸杯上。
仅仅只是一秒钟的注视。
“……”
玛尔库特的眼底,闪过了一串几乎不可察觉的数据流。
算力运转到了极限。
通过纸杯上方升腾水蒸气的折射率异常,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微弱化学分子式,玛尔库特甚至不需要靠近,就毫不费力地解构了那杯水的成分。
——里面混有高浓度的镇定安眠类药物。
——成分配比,来源于夏莱医务室,鹫见芹奈柜子里的那一批特效药。
只需要两滴,足以让一头成年的棕熊陷入深度睡眠。
见此,玛尔库特收回目光。
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办公桌旁浑身僵硬,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美代身上。
四目相对。
美代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被发现了?
——绝对被发现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只要玛尔库特现在开口说一句话,她今天做的一切,她心里那些不可告人的疯狂念头,就会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到时候老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会不会直接把她赶回狂猎,甚至送进矫正局?
然而。
玛尔库特依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慢慢走到沙发前。
“回来了?”
“是啊。”
乾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刚从奥德赛海洋学院回来,跟凛交接完那边的事情,你呢?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平时想请你出来喝杯茶都难如登天。”
“……没什么。”
玛尔库特瞥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然后别过头道。
“只是发现快下午一点了,某个自诩为老师的家伙,居然还没有去食堂打卡的记录,我还以为你猝死在外面了,所以过来确认一下尸体。”
“哈。”
乾启听着熟悉的夹枪带棒,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是看我没去吃饭,特意过来关心我的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玛尔库特面前,小声道。
“不过你也太口是心非了吧?直接说一句‘老师该去吃饭了’不就行了,非得咒我猝死。”
“少自作多情。”
玛尔库特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我只是怕你饿死了,没人给我批下个月的实验设备采购预算!”
“是是是,都听你的,预算管够。”
乾启笑着揉了揉肚子。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饿了,在奥德赛折腾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说着,乾启就要转身去端茶几上的水杯。
“走吧,先去食堂。”
“等一下。”
玛尔库特突然出声,打断了乾启的动作。
“食堂今天中午有特供的限定猪排饭,去晚了就只剩冷饭了。”
“?”
乾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罕见地主动催促他去吃饭的玛尔库特,挑了挑眉。
“行,听你的。”
此时的美代,看着那杯被搁置在茶几上的水杯,心里五味杂陈。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老师就会喝下去了。
差一点就能将老师彻底据为己有的失落感,在她的心里疯狂啃噬。
但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真切切地走出了那一步。
她把药滴进去了,她看着老师把杯子接过去了。
这种跨越底线的禁忌感,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后怕,反而让她心底那颗病态的种子彻底生根发芽。
——没关系。
美代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药水还在,机会有的是。
——下次。
——下次动手,一定要更加隐蔽。绝对不能再被打断。
“美代?”
乾启的声音传来。
“发什么呆呢?走,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吃完饭我们还有工作呢。”
“啊?好的!”
美代迅速收拾好情绪,把笔记本和药水瓶一起锁进抽屉,把双手背在身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乾启转身,看向站在原地的玛尔库特。
“你吃过了没?要不要一起去?”
“吃过了,并且我拒绝。”
玛尔库特冷笑一声。
“我没兴趣跟两个浑身散发着海鱼腥味的人坐在一起吃饭,会污染我的嗅觉。”
“哪有海鱼腥味?我刚才明明洗过手了。”乾启抬起袖子闻了闻。
但玛尔库特懒得理他,反而抬脚在乾启的小腿迎面骨上踢了一脚。
砰!
“哎哟!”
乾启毫无防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小腿单脚跳了两下。
“踢我干嘛!”
“提醒你下次出去乱跑的时候,记得带脑子。”
玛尔库特瞪了他一眼,话里有话道。
“还有,别什么人给的东西,都随便往嘴里倒。”
“什么?”
乾启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对此玛尔库特也没再解释,转过身,大步走向休息室的大门。
并且就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玛尔库特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深深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后方的美代。
“……”
依然是什么都没说。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却带着一股足以穿透人心的冰冷,让美代不寒而栗。
砰。
门板在身后重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丫头,脾气越来越大了,生理期到了?”
乾启揉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旁。
“美代,你等我一下,我缓缓再走,这脚踢得是真狠,都快踢出淤青了。”
“……”
美代看着紧闭的大门。
她回想起刚才玛尔库特临走前的视线。
她总觉得,那个女生,把一切都看穿,并暗戳戳的警告她。
但这份警告,并没有让美代退缩。
相反,她心中的念头越发坚定。
“老师,我扶您吧。”
美代收起思绪,轻轻搀住乾启的胳膊。指尖隔着衬衫布料,感受着乾启手臂传来的温热。
“没事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乾启摆摆手,慢慢站直了身体。
“走吧,去晚了限定猪排饭就真没了,那可是枫香的手艺结晶。”
两人走出休息室。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相安无事。
之后的办公室除了萨米偶尔的呼噜声,就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