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毛小兵翹了一節課，提前到了小洋房，今天是小洋房翻新改造的最後一天，也是驗收的時間，所以他提前過來了。
他過來的時候，兩位老師傅已經收拾好了工具，他們工作過的地方都打掃得干干淨淨的，看上去就讓人舒服。
他們坐在屋檐的蔭涼處和大頭說著話。看到毛小兵進了院子，兩人站了起來。
毛小兵和他們打了招呼，在兩位老師傅的帶領下，一一看了過去，對他們的手藝，毛小兵真是沒什麼說的，痛快地付了工錢，並留下了他們的聯系方式。
毛小兵問大頭︰“他們呢？”
“都出去了”
毛小兵看看還有時間，就對大頭說︰“走，跟我出去逛逛。”
大頭樂滋滋地問︰“去哪？”
“跟我走就是了，還會把你賣了。”
下午四點半，秋日的太陽已經斜斜往下沉，金紅色的天光鋪在北京東路上。這條魔都鼎鼎大名的五金裝潢一條街，沿街一間挨一間的國營門市部、建材商店，自行車叮鈴鈴來回穿梭，無軌電車拖著長長的辮子緩緩駛過，路上依舊往來著不少采購物資的客商，只是距離商鋪打烊已經沒有多少時間。
毛小兵用自行車帶著大頭，一路從老洋房騎過來，把車停在魔都裝潢總匯大樓門口的停車樁上。鎖好車，毛小兵抬眼打量這棟氣派的大樓，這里是魔都規模數一數二的裝潢材料國營大商場，全國各地搞裝修、做建材生意的人，到魔都多半都要來此處轉一轉。
“抓緊點時間，已經四點半了，再過一個多鐘頭人家就要關門。” 毛小兵抬手看了看表，低聲對大頭說道。
大頭把背著的帆布包往肩上拽了拽，四下望了望川流的人群，粗著嗓子應道︰“曉得，就是時間太趕。你路上跟我說要把魔都這些高檔建材引回秀城，開一家裝潢材料總匯，我一路上都在琢磨這件事。我們老家那邊，現在買像樣一點的瓷磚、潔具都要托人往外跑，市面上大多是粗笨的土貨。”
“就是看準這個缺口。” 毛小兵一邊邁步往大廳里面走，一邊跟大頭交底，“老家秀城我那棟四層樓房馬上就要進場裝修，可不止滿足自家使用。我打算讓我姐夫在秀城開一家中等規模的裝潢材料總匯，把魔都這邊銷路好、檔次高的板材、瓷磚、潔具、燈具、水暖五金，想辦法引進回去。一方面供給本地老百姓家裝，另一方面以後周邊縣城建房裝修，也可以到我們店里拿貨。現在內地這類專業店太少，是個實實在在的機會。今天時間緊，我們主要看貨品品類、樣品款式，順便問問批發渠道，記好哪些貨可以外地調貨、哪些只能魔都本地提貨。”
踏進裝潢總匯的大門，大廳敞亮開闊，國營商場特有的日光燈照得滿滿當當。一樓是裝飾天地，一排排櫃台與樣品展架整齊排布，牆磚地磚碼放得整整齊齊，柚木、水曲柳各類膠合板、裝飾面板靠牆堆疊，鋁合金型材、成套衛生潔具、門鎖鉸鏈、水暖管件分門別類陳列出來，看得人眼花繚亂。不少外地來的采購員拿著本子抄型號，營業員穿著藍布工作服，守在櫃台後面接待顧客。
毛小兵沒有閑逛，順著展架一路慢慢看過去。釉面地磚、印花牆磚，亮光的、啞光的，不少款式是秀城完全見不到的。他蹲下身，手指拂過瓷磚釉面，對比厚度與做工，腦子里默默記下規格、大致的零售價，心里盤算批量拿貨的差價。
大頭跟在他身後，手里攥著一個筆記本，毛小兵看中一樣，他就飛快把品名、外觀特點記下來。“小兵，你看這套抽水馬桶，還有搪瓷浴缸，做工比我們那邊供銷社賣的精致太多。” 大頭指著一套陶瓷衛浴樣品，壓低聲音感嘆。
“這就是差距。” 毛小兵點點頭，“秀城普通人家，很多還在用老式蹲坑，像樣的分體馬桶、帶淋浴的搪瓷浴缸很少流通。我們把這類貨引回去，以後自建房、單位宿舍裝修，需求只會越來越大。”
兩人順著樓梯上二樓，二樓多為室內裝飾用品，各類牆紙牆布、地毯、裝飾線條琳瑯滿目。八十年代末新式 pVc 木紋裝飾片花色繁多，柚木、橡木紋理逼真，摸上去光滑厚實，這在內地還是稀罕物件。毛小兵伸手摸了摸牆紙樣本冊，一頁頁翻過，心里想著，這些完全可以作為店鋪的一大主營品類。
三樓是燈具專區，水晶吊燈、吸頂燈、壁燈、筒燈樣品掛滿了整面牆，燈光一開，滿室流光。很多造型新穎的裝飾燈具，大頭看得嘖嘖稱奇。
毛小兵記得家里主臥的水晶吊燈，那時候就是托人從魔都買回去的，不過毛小兵對那種水晶燈不感興趣，那些玻璃做的水晶，經常要取下來清洗，而這項工作大多就落到了毛小兵頭上。
“乖乖，一個燈這麼多花樣，秀城市面上就只有普通燈泡、日光燈。”
“老百姓生活條件會越來越好，以後家里裝修，燈具不會只求能亮就行。” 毛小兵說道，“這些裝飾燈，未來的銷路不會差。”
眼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窗外街面的光線越來越淡，商場里的日光燈顯得愈發明亮，廣播里已經響起輕柔提示，提醒顧客商場臨近閉店。時間不夠，四樓的進口精品展區，兩人只能遠遠望一眼，來不及細細細看。
毛小兵找到一位閑下來的營業員，客氣地遞上一根香煙，簡單說明來意︰“同志，我們從秀城過來，想了解一下，你們這邊的裝潢材料，能不能做外地批發，能不能走鐵路托運發貨？”
營業員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見是外地客商，態度還算客氣︰“部分商品支持對外批發，但是要看品類，瓷磚、潔具這些重貨可以辦鐵路托運，不過損耗要你們自己承擔。有些緊俏的板材、進口款，優先供給魔都本地單位，外地拿貨要憑單位介紹信。”
毛小兵心里有數，把關鍵信息一一記下，又追問起起訂量、大致的批發價差。大頭伏在筆記本上，沙沙不停地記錄。
聊完之後，兩人匆匆再把一樓重點貨品快速過一遍，把打算引進秀城店鋪的主力品類梳理清楚︰各色牆地磚、膠合板、裝飾面板、成套衛生潔具、鍍鋅水暖管材、不銹鋼五金件、牆紙、室內裝飾燈具、油漆涂料、門鎖鉸鏈全套配件。
走出魔都裝潢總匯，外面已經暮色初上，北京東路上路燈次第亮起，自行車潮水一般往各個方向散去。
推著自行車站在路邊，晚風撲面而來。大頭合上筆記本，翻著滿滿當當記滿的頁面，臉上難掩興奮︰“真大開眼界，這麼多東西，以前想都想不到。就是不少貨要介紹信，還有起訂量，姐夫在秀城開店，前期資金壓力不小。”
毛小兵跨上自行車，目光望向遠處燈火初明的街景，語氣篤定︰“難是肯定難，但商機就在這里。要做的事還多著呢？一是要落實店鋪門面，注冊好經營執照，把單位資質理順，解決拿貨的介紹信問題；二是算清楚啟動資金，分批次進貨，先上一批最緊俏、最好賣的貨打開局面，後續再慢慢補齊品類。我們秀城自家樓房裝修開工，正好同步使用這批材料，也能刺激刺激秀城的裝修市場。。”
大頭也翻身上車，把本子仔細收進帆布包︰“听你這麼一說，思路就清楚了。這一趟雖然時間倉促，四點半才過來，沒來得及細細看全，但是大方向、要做什麼貨，心里已經透亮。”
“走，回家。”
車鈴叮鈴一響，毛小兵帶著大頭，匯入傍晚魔都滾滾的自行車車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