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兵擦擦嘴角的哈喇子，從怨天尤人的臆想中回到現實，卻聞到一股香風從後面襲來，他連忙轉過頭，就見俏生生的付老師正站在他後面。
付老師笑吟吟地問︰“是不是被美女迷了眼。”
“唉！付老師，看破不說破，朋友還有得做，你們學校俊男美女太多了，我只覺得眼楮不夠用。老師，你們天天對著那麼多帥氣的男同學，心里就不癢癢。”
毛小兵頭上被付老師拍了一巴掌，“想什麼呢？把我們老師想得那麼齷齪。”
“不是，老師，食色性也，大儒的話總不會錯吧，老師也是人，不然就不會有那麼多師生戀了。”
“走吧，不跟你貧了，你請我到哪吃飯？”付老師問。
“老師，這地方我不熟，你帶路，我付錢，可以吧。”
“行，你帶著我，往那邊走。”付老師一指前面，白嫩嫩的手指在毛小兵眼前飛過。
毛小兵騎上自行車，一腳點地，一腳踩在踏板上，等付老師上了後座，他一踩腳蹬子，自行車就穩穩地向前滾去。
他沒有玩急剎車的梗，付老師那個也不大，即使貼他後背，也沒有什麼感覺。
腳踩踏板順著汾陽路往復興中路騎。街兩旁老洋房的圍牆爬滿爬山虎，有些已經泛出赭紅，老式木窗半開，能瞥見里面垂著的紗簾。路上往來大多是自行車，間或有幾輛公交車慢吞吞駛過，小汽車十分少見。
轉過路口，騎不多久就到陝西南路。人行道上行人漸漸多起來，下班的人、逛街的青年三三兩兩。
付老師指著斜對面一棟很有特色的建築說︰“就到對面那個紅房子西菜館吧，那里主要是西餐，氛圍不錯，很適合聊天。”
毛小兵順著她指引的方向看過去，紅房子西菜館就在街邊，米黃色的門面不算張揚，門口已經站了兩對等候的男女。
八十年代末，能來紅房子吃一頓西菜算是一樁不小的開銷。大多是談戀愛的年輕人，或是學生攢上一陣子津貼，才舍得過來。玻璃門里面暖黃燈光透出來，隱約聞得見黃油、烤面包的香氣。
鎖好自行車。隔著馬路望過去，紅房子的招牌並不花哨，可在這一片市井街景里，獨獨帶著幾分洋派的氛圍感。從魔音騎過來不過六七分鐘的路程，一路穿過梧桐掩映的老街區，從滿是琴聲的校園，落到煙火氣十足的街頭。
玻璃門被服務員拉開，一股溫熱混雜黃油、洋蔥、羅宋湯的氣息撲面而來。
紅房子里面空間不算闊綽，天花板懸著老式磨砂玻璃吊燈，光線昏黃柔和。一張張方桌挨得不算寬松，鄰桌說話的聲音輕輕疊在一起，西裝、連衣裙，來這里的人大多刻意收拾過衣著。牆面刷成淺米色，掛著幾幅印刷的歐洲風景畫，桌椅邊角帶著經年使用磨出來的包漿。
已是晚飯時分，座無虛席。兩人找好預訂等候的位置等了一小會兒，引座的女服務員穿著藏青色工作服，把他們領到靠窗一張小方桌。玻璃窗外面，陝西南路的梧桐夜色慢慢沉下來，路燈透過葉片，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毛小兵把椅子往後拉開，請付老師先坐下。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將隨身的帆布包擱在腳邊。
付老師坐下來，理了理身上那件藏青色薄西裝外套。三十一二歲的年紀，氣質沉靜，眉眼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多年插隊的苦，回到魔都之後家里那點難堪的舊事，哥哥結婚把房子佔去，在家里她像是多余的人，那份委屈，早已壓在心底。77 年高考千軍萬馬殺進魔音，留校任教，外人看她風光，只有自己知道，她太想做出一點屬于自己的成績。
服務員遞過泛黃的紙質菜單，紙張邊角已經翻卷。
毛小兵先開口，語氣誠懇︰“付老師，今天無論如何得我來做東。國慶前那場彩排，真的多虧了你。不是你我進都進不去。這份人情，我一直記著。”
付老師指尖輕輕摩挲菜單邊緣，淡淡笑了笑︰“都是工作分內的事，談不上什麼人情。那天情況也是那學生故意刁難，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女人，燈光落在她臉上。他向趙晚秋了解過她的過往，十六歲賭氣下鄉插隊，吃盡苦頭，二十歲拼著命考回魔都。回到故土，家卻沒有她的位置。
“先點菜吧。” 付老師避開這個話題，把菜單推向他，“我不常來這里，你熟，你來點就好。”
毛小兵點了兩份羅宋湯，一份炸豬排，土豆色拉，再加一份𤤾蝸牛。
服務員拿著本子記下，轉身走開。桌上留下小小的玻璃調味瓶，鹽罐、胡椒瓶擺得整整齊齊。鄰桌傳來刀叉輕踫餐盤的叮當聲響。
短暫的沉默。
付老師打破了沉默，她徐徐地說︰“學校里都在傳，說周冰清的第二張專輯都是原創歌曲，我就想到了你。”說完，她的目光就炯炯地看著毛小兵。
毛小兵思索片刻，他點點頭說︰“她的詞曲確實是我提供的，但編曲都是你們學校的老師幫她完成的。”他彎腰從腳邊帆布包里，取出一張印刷精美的定制封面，印刷考究。他遞給付老師。“付老師，你看看，這是我們專門給周冰清做的專輯的封面。”
付老師的目光落過去，伸手拿過考究的封面。指尖撫過，眼神亮了幾分。
在學校教課，日復一日教學生練聲，登台的機會有限。她心里一直埋著一個念頭 —— 自己也想唱，想擁有屬于自己的錄音作品，想被更多人听見。插隊那些年在鄉下，沒有鋼琴，就對著曠野練嗓子；高考拼進上音，熬過無數個練琴練聲的深夜。可回到魔都，家里沒有她立足的角落，事業上，也一直困在三尺講台。看著別人擁有專屬錄音磁帶，心底那團蟄伏許久的渴望，一下子被勾了起來。
她看著里面的歌詞，每一首都是精品，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低，帶著幾分感慨︰“能擁有一盤屬于自己的錄制磁帶，真不容易。”
毛小兵捕捉到她語氣里的羨慕，順勢接話︰“現在的流行音樂市場起來了，不是只有站講台這一條路。有實力，就值得有自己的作品。”
羅宋湯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搪瓷勺子踫著白瓷碗，發出細碎輕響。
付老師舀起一勺湯，慢慢吹涼。炸豬排隨後端上來，金黃外殼炸得酥脆，邊上配著一小份土豆色拉，蛋黃醬裹著土豆丁，香氣實實在在。𤤾蝸牛盛在特制的陶瓷小碟里，黃油蒜蓉的味道漫開來。
她切下一小塊豬排，刀叉動作斯文，到底是音樂學院出來的人，即便心里心緒翻涌，舉止依舊克制。平時她把自己的心事深深的埋在心底，不讓旁人察覺出一點點，可面對這個沉穩的少年，她卻願意敞開心扉。
付老師輕聲地述說著自己的過往。
“說實在的，” 付老師嚼完咽下，放下刀叉，指尖擱在桌沿，聲音壓得不高，“在學校教書，听上去體面。每周排滿課，帶一批又一批學生練聲，糾正氣息、咬字。課上完，回到家里，依舊是擠在哥哥嫂子的屋檐底下。對一個未經人事的姑娘來說，每一個晚上都是煎熬，哥嫂在下面行事的時候，我不敢發出一點點的聲響，而我那不知羞的嫂子，有時候還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第二天趁沒人的時候還故意問我好不好听。”
“讀書的時候還好，我可以住在學生宿舍，但一畢業，我就不得不回到家里那狹小的空間，為了獲得一個棲身之所，大學畢業不久，我就把自己嫁了。”
她淡淡扯了下嘴角，帶著一點自嘲。
“小兵，你沒經歷過那個年代，或者說那時候你還小，感覺不到。”
“老師，對你的境遇我是感同身受的，小時候我家里也住得不寬裕，五口人擠在十二個平方的房子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