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平日就对这售货员的恶劣态度不满,此刻正好借机发泄。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没有……”
售货员彻底懵了,呆立原地,脸上满是慌乱。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气话,竟被扣上了“看不起工农阶级”的大帽子。
这个罪名她承担不起,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人群中已有人喊出“打倒反对势力”的口号,售货员吓得魂不守舍,浑身发抖。
“我怎么就成了反对势力了?我没有,真的没有……”
她心里又惊又怕,大脑一片空白,想说辩解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家都安静一下,请安静一下。”
供销社经理挤开人群匆匆走来,脸上满是严肃,显然对混乱局面十分不满。
“小何,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把顾客惹得这么生气?”
经理语气严厉,眼神冷冷盯着售货员,已然动怒。
“我……我……”
售货员脸吓得惨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急得掉泪。
“这位同志,麻烦你跟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
经理狠狠瞪了售货员一眼,转身对赵城放缓语气,示意他讲述来龙去脉。
“我的未婚妻看中了墙上那件衣服,我让她拿下来给我们看看,她不仅不配合,还出口伤人,骂我们是乡巴佬。”
赵城一五一十讲述经过,既不添油加醋,也不隐瞒任何细节。
“她这种态度,不就是明摆着看不起农民同志,侮辱农民兄弟吗?”
“不然怎么会说出‘乡巴佬’这种侮辱人的话?”
最后他特意加重了“乡巴佬”三个字的语气,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经理听完赵城的讲述,脸色瞬间沉到极点,眉头紧皱,怒火中烧。
“小何,这就是你对待来购物同志的态度?”
“你还想不想在供销社继续干下去了?”
他猛地转身对售货员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愤怒。
“经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脑子一热才说出那种话,我不是故意的……”
售货员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一边哭一边慌张辩解。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
“该道歉的是这两位同志,是你冒犯了他们,快给他们道歉。”
经理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严厉,没有丝毫情面。
售货员连忙低头,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对不起,两位同志,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说话太欠考虑,我知道错了,请你们原谅我这一次。”
她脸上满是愧疚和恐惧,生怕对方不原谅,生怕丢掉这份工作。
“这就完了?”
赵城抬眼看向经理,眼神淡漠,语气毫无波澜,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
经理看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又扫了一眼周围仍在议论的人群,心知今天这件事若不给出满意交代,恐怕难以收场。
他再次转身,对着众人冷冷宣布:“从今天起,扣发小何一个月工资,调去仓库干活,好好反省。”
“说得对!就该这么罚!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根本不配站在柜台前。”
“经理做得太公正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看不起农民兄弟。”
围观群众纷纷拍手叫好,不少人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在那个年代,售货员属于“八大员”之一,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这份工作便是妥帖的铁饭碗。
经理做出这样的处罚,已算极为严厉,几乎等同于断了她的体面。
听到处罚结果,售货员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里满是绝望。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双手紧紧拉住经理的裤脚,一边哭一边哀求:“经理,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别调我去仓库,别扣我工资好不好?”
“两位同志,我再给你们道歉,我给你们鞠躬,求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别让经理调我去仓库,求你们了……”
“保卫科的人,把小何带到后面去反省,别在这里影响其他顾客购物。”
经理半点情面也没留,语气冰冷地喊来保卫科人员。
保卫科工作人员早已在现场等候,只待上级一声吩咐便行动。
没过多久,两名保卫人员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仍在啜泣的小何,将她带离现场。
“两位同志,真对不住,让你们受委屈了。我这就去把那件列宁装取下来给你们。”
经理安抚着周围围观的顾客,随即转身亲自接待赵城和宋雪棉,态度殷勤周到。
宋雪棉正想婉言拒绝,话未出口,就被赵城一个眼神制止了。
“没关系,先看看,又不是非买不可。”
赵城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寒冬里的一缕暖阳,落在宋雪棉心底。
那一刻,她所有的不安、委屈和窘迫都被这暖意驱散。
她感到无比踏实,仿佛有赵城在旁,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必独自害怕。
“同志,你看看这件衣服合不合心意,尺寸大概合适。”
经理边说边取下墙上的列宁装,小心递到赵城手中。
那时的供销社不同于绸缎铺,没有专门的试衣区。
赵城只好拿着衣服在宋雪棉身前比划,估算尺寸是否合身。
“就这件了,看尺码应该差不多。”
赵城端详片刻,毫不犹豫地拍板。
宋雪棉一愣,连忙摆手推辞:“不行,赵城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家有缝纫机,不如买些麻布回去,我自己做一件,不用花这么多钱。”
赵城没有理会她的推辞,从口袋掏出一张十元大团结放在柜台上,旁边还摆着二十尺布票。
整整二十尺布票,让在场的人都感到意外。
经理看着柜台上的布票,忍不住低呼一声,引来周围所有顾客的目光。
其他柜台的售货员也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看向赵城,眼神里满是惊讶与羡慕。
那是足足二十尺布票。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人每年仅能分到七尺布票。
赵城一出手就是二十尺,如此阔绰的手笔,怎能不让人吃惊。
在周围羡慕的目光中,赵城把买完列宁装后剩下的十二尺布票,全换成了做衣裳的布料。
他还花了八块钱,给宋雪棉买了一双水陆两用的解放鞋。
起初他想买一双小皮鞋,那样更体面些。
可惜供销社没有小皮鞋,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这双军绿色解放鞋。
这双在赵城看来有些土气、再普通不过的解放鞋,落在宋雪棉眼里却成了无比珍贵的稀罕物件。
走出供销社大门时,宋雪棉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仿佛置身梦中。
她从未想过,赵城会真的给她买新衣服和新鞋子。
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穿一身崭新的衣服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穿着崭新的衣服和鞋子,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涌遍心头。
想起刚才在供销社里,赵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称她为未婚妻,她心里泛起一阵甜甜的暖意。
仅仅想到这一点,宋雪棉的脸颊就红透了,连耳根都滚烫,羞涩得不敢抬头。
她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眸,不时偷偷瞟向身边的赵城,眼神里满是羞涩与藏不住的欢喜。
“赵……赵城哥,你刚才在供销社里,跟他们说我是你的未婚妻?”
“那……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宋雪棉鼓起全身勇气,脸颊涨得通红,带着懵懂与羞涩,小声问道。
“你啊,真是个小笨蛋。”
赵城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宋雪棉捂着额头,嘴角微微嘟起,怯生生地嘟囔:“我……我就是不明白才问你的嘛。”
“雪棉,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满十八岁了?”
赵城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宋雪棉心底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脑海里反复打转:赵城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对自己也有同样的心思?
她连忙用力点头,语气急切:“嗯嗯,赵城哥,我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可以领证结婚了。”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白皙的俏脸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霞,娇羞动人。
但这一次,她没有因羞涩而低头,反而鼓起毕生勇气,抬头直直望着赵城,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情意。
望着眼前这个娇羞动人的女孩,赵城心底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满心欢喜皆因你;又或许,这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就是那个能让他满心牵挂的人。
“既然你已经成年,我们又早就定下娃娃亲,那我就娶你吧。”
赵城微微弯下身子,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淡淡笑意。
宋雪棉能清晰嗅到赵城身上萦绕的淡淡茶香,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那股暖意从耳畔蔓延到心底,几乎将整颗心融化。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雪棉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
这份惊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