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岁,一个少年,正在北京的部队大院里骑着自行车疯折腾。在这个刚刚步入八十年代的北京,这个叫顾一野的男孩子还在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年少青春。
午后的日头有些升起来,这个暑假他爸爸到外地去调研了,妈妈最近也有课,整个暑假似乎都要在姥姥姥爷的陪伴下度过了。不过这是顾一野最享受的时候,无论是姥姥姥爷还是爷爷奶奶都把这个宝贝捧在手心里。
从小顾一野的快乐成长就是家中的重中之重,在这个学术氛围浓厚的家中,似乎没有人会在乎这个小朋友的培养,他们总想着只要小野能够平安健康长大就好,毕竟这样一个军人和高知分子结合的家庭出身的孩子,从小就算是耳濡目染,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顾一野这小子,偏偏还真就如家人期望的那般,从小脑子好用,成绩就好。上了高中直接被北京最好的学校选去了,日后可是照着清华北大的方向培养的。
可15岁的少年,似乎还没有退去少年的心性,比起想要在学业上进步,他更愿意享受眼下的快乐。就好像在暑假开始的午后,一个人骑着车在大院里到处乱窜,对于他来说就是享受的。
胡杨在自己院子里看着顾一野一边骑着车,一边哼哼,心里想着这人真是疯了,今天北京得有三十七八度,他也不怕中暑,估计一会儿他姥姥就得出来。
果然,没两分钟后,顾一野姥姥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凉好的绿豆汤,站在院子里喊他,“小野,这会儿太热了,先回屋歇会儿吧,小心中暑了。”
顾一野正高兴,自然不会把姥姥的话当回事儿,他越骑越快,绕着门口转圈儿,嘴里面回应着姥姥,“不用,我不热,我要试试骑车转多少圈会晕。”
他姥姥一听叫了声,“我的小祖宗,不能这么转!”
“没事儿,我试试!”
顾一野话音刚落,姥爷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顾一野喊道,“宝贝儿,再转会儿你得中暑,听姥爷的,一会儿凉快点儿再转行不行,姥爷陪你转。”
“不用……”
然而顾一野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因为转得头晕车子开始打晃儿,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儿撞去,随后连人带着直接撞到墙上,顾一野也摔倒了地上。他姥姥姥爷见状,来不及惊呼,赶紧冲了出去。
他姥姥姥爷见状,来不及惊呼,赶紧冲了出去。
“小野!小野!”姥姥跑在最前面,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扶顾一野,声音都在发颤,“摔哪儿了?让姥姥看看!”
姥爷紧跟其后,到底是教授出身,虽然心疼但没有乱了方寸。他先把歪倒的自行车扶起来靠在墙边,然后蹲下身,目光快速地在顾一野身上扫了一遍,胳膊能撑,腿能屈,没有明显的骨折迹象。
顾一野龇着牙坐起来,左手捂着右边的胳膊肘,脸上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笑。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掌心擦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但骨头应该没事。
“没事没事,”他讪讪地说,“就擦破点儿皮。”
姥姥不听他这套,已经把他的手掰开,看到他胳膊肘上渗出血珠的擦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叫没事?你看看,都流血了!你说你这孩子,大热天的转什么圈儿啊?转晕了没有?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姥姥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顾一野根本来不及回答。他姥爷在旁边看他姥姥急成这样,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没事就好。你先别急,扶他起来,回去上点药。”
“对,对,先回去上药。”姥姥反应过来,弯腰就要去扶顾一野。
顾一野没让姥姥扶,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微微发黑,晃了一下,站稳了。膝盖有点疼,胳膊肘也疼,但都不是大事。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擦伤,心想回去怎么跟姥姥交代,估计接下来几天绿豆汤要变成一天三顿了。
隔壁院子里,胡杨趴在墙头上看了全程。她本来想笑,但看到顾一野姥姥急成那样,又把笑憋了回去,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墙头上眨巴眨巴。
“顾一野,你没事吧?”她问。
顾一野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背到身后,故作潇洒地说:“没事,试试新车的性能。”
胡杨翻了个白眼:“你那是试性能吗?你那是试脑子的性能。”
姥姥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跑掉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站在烫人的地面上。姥爷弯腰帮她把鞋捡回来放在她脚边,什么也没说。姥姥低头穿鞋,嘴里还在念叨:“这孩子,这孩子,你说说……”
顾一野看着姥姥心疼又着急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走过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搂了搂姥姥的肩膀,声音放软了:“姥姥,我真没事。就是擦破点皮,回去抹点红药水就行了。你别担心啊。”
姥姥被他这一搂,眼眶更红了,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她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你呀。”
“走,回家。”姥爷拍了拍顾一野的后背,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慈爱,“绿豆汤还凉着呢,回去喝一碗。一会儿姥爷陪你下盘棋。”
“那您得让我一个车。”
“让你一个车?你想得美。”
祖孙三人慢慢往院子里走。
胡杨在墙头上喊了一声:“顾一野,下次转圈之前喊我一声啊,我收门票。”
顾一野头也没回,潇洒地朝身后摆了摆手。
阳光还是那么烈,蝉鸣还是那么吵。姥姥还在念叨着“这孩子不让人省心”,姥爷已经在盘算着棋局该怎么走。而顾一野走在他们中间,一瘸一拐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十五岁的夏天,刚刚开始。
折腾了一个中午,到底是有点儿中暑,顾一野被勒令回房间躺着,不过刚躺下没多久,他就开始不舒服了。
起初只是头晕,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天花板都在转。姥姥给他额头敷了一块凉毛巾,他闭着眼,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的颜色也不太对。
姥姥坐在床边,手搭在他手腕上,没说话,但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他的脉搏,这是她的习惯,和职业无关,是心疼一个人的时候下意识的小动作。
姥爷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评论》,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宝贝外孙的脸上。他向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双在讲台上洞悉一切的眼睛,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小野,想不想喝水?”姥姥轻声问。
顾一野摇了摇头,动作极慢,像是怕摇散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顾一野忽然从床上撑起来,脸色发白。姥姥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伏在床边干呕了几下,随即吐了出来。中午吃的都吐了,全吐在了姥姥慌忙递过来的搪瓷盆里。
姥姥一只手端着盆,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顾一野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她拍得很稳,像年轻时在实验室里握着滴定管的手,哪怕心里翻江倒海,手上也绝对不会抖。
姥爷已经站起来了,把椅子挪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顾一野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孩子有点发烧。”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心里已经开始转着好几个念头了。
顾一野吐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靠回枕头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他微微睁开眼,看到姥姥端着搪瓷盆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声音哑哑的:“姥姥……没事儿,可能就是……转圈儿转的。”
姥姥把盆放到地上,又拧了一条凉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他的嘴角和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别说话了,闭上眼歇着。”
姥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顾一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姥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姥姥一个人能听见。
“要不要带他去看看?”
姥姥看了姥爷一眼。结婚几十年了,她读得懂他这句话背后所有的意思。他担心,但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焦虑;他习惯性地想采取行动,但又怕折腾了这一通反而让孩子更难受。
姥姥又把手搭在顾一野的脉搏上,静静地数了一会儿。然后她看了看顾一野的脸色,看了看他吐出来的东西,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后温度。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慢,像在做一场她熟悉的实验,观察,判断,再观察,再判断。
“我看没什么大事儿,”姥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就是天太热,中午又没正经吃饭,骑车转晕了,肠胃也跟着闹脾气。先让他好好歇着,别再挪动他。晚点儿看看情况,不行再说。”
姥爷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伴,在清华化学系教了大半辈子的书,什么样的反应是危险的,什么样的症状可以先观察,她心里有一本账。她的“先看看”,从来不是敷衍,是经过判断后的结论。
“行。”姥爷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焦虑时的小习惯,顾一野后来的小动作和他如出一辙。
姥姥把搪瓷盆端出去倒了,又回来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记下了顾一野呕吐的时间和大概的量。
顾一野迷迷糊糊的,吐完之后舒服了一些,但头还是晕。他闭着眼,感觉到姥姥坐在床边,感觉到她的手时不时探一下他的额头,感觉到窗帘被姥姥轻轻拉上了一半,阳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电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飘着,忽然听到姥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要不要给顾衡打个电话?”
顾衡,是顾一野的父亲。
姥姥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在外地调研呢,回不来,知道了也是干着急。先不打了。”
姥爷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姥姥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等小野好一点了,让他自己跟他爸说。”
“也好。”姥爷回答。
顾一野听着这些话,想说他没事,不用给爸打电话,嘴唇动了动却没力气出声。意识又沉了下去,像是泡在一缸温温的水里,不难受,但也不清醒。
朦朦胧胧的,他感觉到姥姥把被他蹬开的薄毯重新搭回他肚子上,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带着凉意。
“小野啊,”姥姥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快点儿好起来,姥姥还给你煮绿豆汤。”
顾一野在迷迷糊糊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姥姥看见了,但姥姥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就那么放着,一动不动。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这漫长的、被爱包围的夏日午后,永远也不会结束。
顾一野这一觉,睡得沉沉实实。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蝉鸣已经没那么聒噪了,天色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傍晚的暖橘色。房间里开着电风扇,薄毯被他蹬到了腰际,额头上的凉毛巾早就干了,歪在一旁。他睁开眼,天花板没有再转,脑袋也清明了许多,只是嘴里发苦,嗓子干得像贴了一层砂纸。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靠在床头,左右看了看。姥姥不在,姥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一直没翻几页的《物理评论》,但目光没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夕阳把他花白的头发镀成了浅浅的金色,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顾一野喊了一声“姥爷”,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明显比下午好了许多。
姥爷转过头,看到顾一野坐起来了,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做快速的状态评估,脸色没那么白了,眼神不涣散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顾一野的额头,指尖停留了几秒。体温正常了,皮肤是温的,不是下午那种发烫的燥。
“好多了。”姥爷的语气平淡,但嘴角那一点微微松下来的弧度,藏不住。
顾一野趁机仰起脸,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姥爷,我想吃根冰棍儿。”
姥爷的手收了回来,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顾一野,脑子里转着两个念头。
一个是医学常识,下午刚吐过,肠胃正脆弱着呢,冰的凉的下去,弄不好又要闹腾。另一个念头,却是一张发白的小脸,一个趴在床边干呕到说不出话的孩子,一双昏昏沉沉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些画面在他心里转了一圈,把第一个念头轻轻压了下去。
“等着。”姥爷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一野一眼,“别跟你姥姥说是我拿的。”
顾一野一愣,随即笑了,用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保证:“不说,绝对不说。”
姥爷拉开房门出去了。客厅里传来姥姥的声音,问他在干嘛,他答非所问地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姥姥似乎也没多想,嘀咕了一句“粥快好了”就没再追问。
顾一野靠在床头,竖起耳朵听动静。厨房的方向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姥爷缓慢的脚步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顾一野的心尖上。
门开了,姥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普通的红豆冰棍,包装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从冰箱冷冻室角落里翻出来的,大概放了有一阵子了。
他把冰棍递过去,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看了顾一野一眼,用那种在课堂上对学生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慢慢吃,别太快。”
顾一野接过冰棍,包装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他撕开一个小口,没有迫不及待地咬下去,而是先舔了一口。红豆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冰冰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
“谢谢姥爷。”他的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种,明明很感激但不愿意说太多的别扭。
姥爷坐回窗边的藤椅上,拿起书,翻到之前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但他没有马上看,而是隔着书页的上沿,看着顾一野吃冰棍的样子。
这孩子下午那一吐,把他和老伴儿都吓了一下。虽说不至于慌神,但看着孩子难受,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现在好了,能坐起来,能笑,还能惦记着吃冰棍。姥爷在心里把这个变化细细地品了一遍,觉得这就是所谓“没事了”的最好证明。
顾一野吃了一半,放慢了速度,想起姥爷说的“别太快”。他把冰棍举在眼前看了看,忽然问了一句:“姥爷,您小时候中过暑吗?”
姥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中过。”
“您那时候吃冰棍吗?”
姥爷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那个年代,哪有冰棍。夏天能喝上一碗凉白开就不错了。但他没有这么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岔开了话题:“你姥姥说晚上给你熬了小米粥,养胃的。”
顾一野“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知道姥爷不想说那些旧事,也不勉强。又咬了一口冰棍,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
窗外,夕阳把院子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远处的蝉鸣此起彼伏,像是在替这漫长的一天收尾。姥爷的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一野靠着的枕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冰棍棍上最后一点红豆味儿在舌尖上慢慢散去。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
但顾一野知道,这根冰棍,是姥爷用自己的原则换来的。他把它吃得很慢,很慢。
冰棍开了胃,这话不假。顾一野吃完那根红豆冰棍,嘴里有了味道,肚子也跟着醒了。
他靠在床头,目光开始在房间里转悠,床头柜上有一盘姥姥洗好的葡萄,紫莹莹的,挂着水珠;茶几上摆着姥爷没吃完的半块桃酥,用油纸垫着;再远一点,柜子上还有半个西瓜,是中午姥爷切开的。
“姥爷,”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又亮了些,“我想吃西瓜。”
姥爷放下书,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刚才还蔫蔫的,这会儿倒是有精神了。他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拿了勺子和一个小碗,把半个西瓜从柜子上端过来,放在顾一野床头的椅子上。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冒着凉气。
“少吃点儿,”姥爷把勺子递给他,“刚吐过,别又把胃折腾了。”
顾一野接过勺子,挖了最中间那一块,没有籽,最甜。送进嘴里,冰冰凉凉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舒服到胃里。他眯了眯眼,又挖了一勺。
西瓜吃了小半个,他又盯上了那盘葡萄。葡萄吃了十几颗,他又掰了半块桃酥。桃酥太干,他又喝了大半杯温水。东一口西一口,嘴巴一直没闲着,肚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填满了。
姥爷坐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半块桃酥掰走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油纸底下那点碎渣拢了拢,默默收走了。
晚饭时间,姥姥把餐桌上摆好了。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一碟姥姥自己腌的小黄瓜,脆生生的;一碟肉松,松松软软;还有两个小花卷,热腾腾地冒着气。
顾一野坐到餐桌前,对着那碗粥运了一口气。不是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下了。肚子里西瓜、葡萄、桃酥、冰棍混在一起,正安安静静地待着呢,一点多余的空间都没有。姥姥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没动;又夹了一筷子小黄瓜放在粥面上,他还是没动。
“小野,怎么不吃?”姥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试探。
顾一野拿着勺子在粥里搅了搅,搅了两圈,又放下了。
“姥姥,”他抬起头,一脸真诚,“我不想吃。”
姥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顾一野,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巡了一圈,脸色不白了,嘴唇不干了,眼睛也有神了,不像是难受的样子。
“那你现在还难受吗?”她问。
“不难受了。”顾一野回答得很快,快到让坐在对面的姥爷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姥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不难受这件事,而是换了个角度:“那不难受也得吃点儿吧?你下午吐了,胃里都空了,不吃点儿东西,一会儿该胃疼了。”
顾一野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米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拿勺子把那层皮挑起来吃了,这是姥姥最爱看他吃的部分,从小就这样,吃完又把勺子放下了。
“吃不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确实是实话。
姥姥沉默了几秒,没有着急。她这个人,在实验室里待了大半辈子,养成了一个习惯,一个问题解决不了,就换个角度,换个方法,再试一次。
“那你想吃什么?”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姥姥给你做。”
顾一野看着她,姥姥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里面装着的那种“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神情,让他心里软了一下。但他确实什么都吃不下了。
“不吃了,一会儿饿了再吃吧。”
说完,他放下勺子,起身从餐桌前走了,溜达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西游记》,孙悟空正跟白骨精斗法,他靠在沙发上,看得挺认真的。
姥姥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转向姥爷,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孩子什么都没吃啊,”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解掩不住,“怎么就不饿呢?”
姥爷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心里明镜儿似的。他知道那半个西瓜少了小半,知道那盘葡萄少了大半,知道那半块桃酥已经不剩了,还知道那根冰棍的包装纸此刻正躺在厨房垃圾桶的最底下,被他用两张废报纸盖住了。
但他什么都不敢说。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稳了稳心神,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心虚的平静语气说:“孩子可能还不舒服呢。让他先歇歇吧,一会儿饿了再吃也一样。”
姥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顾一野。少年靠在沙发上,长手长脚地摊着,目光落在电视上,嘴角还微微翘着,显然被剧情吸引了。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还难受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粥。姥爷在她对面,大气不敢出,筷子夹着一根小黄瓜,咬了半截,半天没嚼完。
吃完饭,姥姥收拾碗筷。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先把剩菜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洗着洗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垃圾桶。
垃圾桶换过了新袋子,但最上面盖着两张皱巴巴的报纸。这个做法不像是她的习惯,她扔垃圾从来不盖报纸。她皱了皱眉,弯腰把报纸掀开一角。
红豆冰棍的包装纸。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一颗大红豆,被水渍洇湿了一小块,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姥姥拿着那张包装纸,在水龙头下站了两秒。
冰棍。这孩子下午吐了,肠胃正弱着呢,居然吃了冰棍。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冰棍凉,西瓜也凉,葡萄也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桃酥是甜的,油大。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别说是刚吐过的胃,就是好好的胃也得吃撑了。
难怪吃不下粥。
她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叹气。只是把包装纸丢回垃圾桶,重新把报纸盖上去,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冲过她的手指,温热的。她洗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姥爷从客厅走过来,想帮她把碗擦干。他拿起抹布,刚站到她旁边,就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敢抬头。
姥姥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洗碗。碗碟在流水下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无声的审判。
姥爷默默地擦着碗,擦完一个摞一个,摞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声。
客厅里传来《西游记》的片尾曲,顾一野在沙发上跟着哼了两句,浑然不知厨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姥爷擦了最后一个碗,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他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那碗粥,放在锅里,开小火温着。
“给他留着,晚上饿了再吃。”
姥姥没有应他,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顾一野一眼。少年已经歪在沙发上了,电视还开着,人却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姥姥没有叫他,从卧室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毯子刚搭上去,顾一野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姥姥”。
“睡吧。”
顾一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姥姥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但很稳。姥爷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看到姥姥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姥姥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老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给孩子吃冰棍了?”
姥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姥姥那双在实验室里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什么辩解都是徒劳。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心虚。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替他把那点说不出口的心疼和纵容,一声一声地,全都唱了出来。
“老林,”姥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十年教书育人练出来的那种不容置疑,“你跟我说说,他下午刚吐过,肠胃正弱着呢,你给他吃冰棍?你是物理系的,你不懂人体是需要温度的?”
顾一野姥爷,林教授,清华大学物理系资深教授,国家多项科研项目的参与者,此刻被自己的老伴儿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就一根小的”,但看着姥姥的表情,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就是想吃……”姥爷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想吃你就给?”姥姥把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正对着他,“他要是想吃火药你也给?”
姥爷被这句噎了一下,知道老伴儿这是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索性不说了,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像个认错的孩子。
姥姥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一半,但还是没完全过去。
“老林,我不是不疼孩子,”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认真,“咱小野从小脾胃就弱,吃东西不注意就容易闹毛病。下午吐成那样,你在旁边也看见了。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也不能跟着糊涂啊。”
姥爷终于抬起头,看了姥姥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不服气,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有的只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诚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是我没考虑周全。就想着他下午难受得可怜,想让他高兴高兴……”
“让他高兴的法子多了,”姥姥说,“你给他讲个故事,陪他下盘棋,他哪个不高兴?非得吃冰棍?”
姥爷没再吭声,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站在原地,像个被罚站的老学生。姥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散了。她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还温着的粥,放在灶台上,又拿了个小碟子,夹了两块酱豆腐。
“行了,”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度,“等小野醒了,让他吃点儿这个。冰棍的事儿,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姥爷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明天给他买酸奶行不行?”
姥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嗔怪,有“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的叹息,但更多的,是那种相伴了几十年才会有的、对彼此脾性了如指掌的纵容。
“明天再说,看他恢复得怎么样。”姥姥说。
姥爷点了点头,端着茶走到客厅。顾一野还在沙发上睡着,薄毯搭在身上,睡相不太好,一只脚露在外面。姥爷弯腰把那只脚塞回毯子里,动作很轻。然后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姥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回想刚才被批评的全过程。他在清华给学生们上了大半辈子的课,从来都是他提问、他批评、他给出标准答案。没想到退休了,在自己的厨房里,被老伴儿上了一课。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委屈,是服气。
姥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姥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她摇了摇头,走过去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给他换了一杯热的。
“喝这个,那个凉了。”
姥爷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姥姥端着旧茶杯走开的背影。
“老伴儿,”他喊了一声。
姥姥停下来,回头。
“下次不了。”他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学术承诺。
姥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也没有说“我信你才有鬼”。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又响了一下,大概是她在洗那个旧茶杯。
客厅里,姥爷端起那杯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碎声响,听着顾一野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
老伴儿说得对,疼孩子不是这么个疼法。可他就是见不得那孩子眼巴巴地想要什么的时候,自己说“不”。
他在心里把姥姥的话又过了一遍,让他高兴的法子多了。讲故事,下棋,哪样不行?他想了想,觉得都有道理。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面对顾一野那句“姥爷,我想吃根冰棍儿”,他大概还是会说,等着。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叹了口气。
厨房里,姥姥把洗好的碗碟一个个擦干,放进消毒柜。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把今天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不怪老林,她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在学术上严谨得不行,论文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斟酌。可一到了小野面前,所有的原则都变得可以商量。这不是他第一次“犯错误”,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关好消毒柜的门,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锅里温着的粥,又看了一眼冰箱里那半个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西瓜。
算了,孩子高兴就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笑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有几颗星星亮着,不算多,但很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这个夏天的夜晚,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