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野这一病,虽说没大碍,但到底是折腾了一下。姥姥姥爷心疼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姥姥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低烧,便和姥爷一起又带着他去了趟医院。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天热中暑加上肠胃功能紊乱,开了一针,又开了点口服药,交代回去清淡饮食、多休息。
打针的时候,顾一野倒没哭。十五岁的少年了,在护士面前还是要面子的。针扎进去的时候,顾一野咬着嘴唇,一声没吭。他从小就是这样,打针不哭,摔了不叫,疼了就自己忍着。
姥爷在旁边看着,比自己扎针还难受,一只手按着顾一野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嘴里念叨着“马上好了马上好了”,比护士还着急。
护士笑着把针拔了,用棉球按着针眼,嘱咐了一句“按压一会儿,别揉”。姥爷接过棉球,按在顾一野胳膊上,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像在按一个针眼,倒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出了医院的门,北京的夏天傍晚依然闷热,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气味。顾一野走了两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胳膊上有个棉球,腿脚好好的,但姥爷已经弯下腰了。
“来,姥爷背。”
“不用,我能走。”
“上来上来,别废话。”姥爷的语气难得的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
顾一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去。姥爷的背没有爸爸的宽,但很稳,有一种属于老人的、温和的踏实感。他两只手在身后稳稳地托着顾一野,一步一步朝公交站走去。
街上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姥爷太宠外孙了。姥爷不在乎,顾一野也不在乎。
回到家,姥姥已经把绿豆汤又凉上了一大碗。看到顾一野被背进来,手已经去拿扇子了。顾一野在沙发上坐下,姥姥的蒲扇就在他身边呼哒呼哒地扇起来,风不大,一下一下的,带着姥姥身上好闻的皂香味。
姥爷进厨房去热牛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他盯着火候,像做实验一样认真。牛奶热好了倒进玻璃杯,端到顾一野面前,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不烫手了才递过去。
“喝吧,喝完睡一觉。”
顾一野靠在沙发上,左手按着棉球,右手端着牛奶,姥姥在左边扇扇子,姥爷在右边坐着看他喝。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两团软绵绵的棉花裹住了,什么心都不用操,什么力都不用出,只管舒服地待着就行。
这种日子,他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
但这种日子,在他妈妈回来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林静书进门的时候,顾一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翘着脚,嘴里叼着一根冰棍,这次倒不是姥爷给的了,是姥姥看他热,主动拿的。姥姥的扇子还在旁边搁着,随时待命的样子。姥爷在阳台上浇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总之,一派祥和。
“妈?”顾一野看到妈妈进来,下意识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脚也放了下来。不是什么怕不怕的问题,是条件反射。
林静书把行李放下,目光在顾一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姥姥,问的不是“他怎么又吃冰棍”,而是“他怎么了?”
姥姥还没开口,姥爷已经从阳台走进来了,浇花的水壶还拎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哎呀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的表情。但嘴上还是笑着说:“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林静书没接这话,又问了一遍:“小野怎么了?”
姥姥轻轻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骑车转圈,中暑,吐了,去了医院,打了针,现在没事了。她说得很客观,但林静书是什么人,一听就听出了关键。
“大中午的,三十七八度,在外面骑车转圈?”她看着顾一野。
顾一野没敢吭声。
林静书又看向姥爷:“爸,您由着他?”
姥爷拎着水壶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孩子嘛”,但看着女儿的脸色,把这话咽了回去。他扭头去阳台了,背影有点灰溜溜的。
林静书没有继续说什么,她在顾一野旁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确实没什么大事了,这才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她刚从外地回来,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本想着回家能歇一歇。结果一进门,就听说儿子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前些日子一个人坐车跑到郊区去的事还没跟他算账呢,那回也是姥爷打掩护,说“孩子出去转转”,结果转到了几十里外的郊区,要不是顾一野自己认得路回来了,全家都得急疯。
林静书睁开眼,看了看对面墙上挂着的日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顾衡明天就回来了。她想了想,决定把这事儿留给孩子他爸。
不是她管不了,是这猴崽子,有时候确实得让如来佛来。
“你爸明天回来。”
顾一野一听手里的冰棍差点没拿住,“啊?”
他看了妈妈一眼,想从她脸上判断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但林静书已经起身去跟姥姥说话了,母女俩在厨房里低低地聊着什么,听不太清,但偶尔能听到姥姥说“他也是不小心”,妈妈回了一句“妈,您就别护着他了”。
顾一野靠在沙发上,把最后一口冰棍咬下来,棍子上干干净净的。他看着手里那根光溜溜的竹棍,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自由了。
姥爷从阳台回来了,把水壶放回角落里,在顾一野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事儿,你爸也就是说说你。”
顾一野看了姥爷一眼,姥爷的眼神里有一种“咱爷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的同病相怜。毕竟,姥爷也心虚,冰棍的事、西瓜的事、郊区的事,桩桩件件,他都有份。
顾一野没说话,把那根竹棍轻轻放进了茶几下面的烟灰缸里。
厨房里,林静书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但很清楚,“妈,以后他再闹,您别由着他。”姥姥的声音小一些,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隐约有一个“嗯”字。
窗外,天色终于暗了下来。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模模糊糊的,蝉也不叫了。顾一野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户,觉得自己像是花果山上的猴子,大王的日子过了几天,现在,如来佛要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顾一野的床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他还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脚底,枕头上印着一小摊口水印子,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三国演义》,书页都卷了边。
昨晚看太晚了,他记得自己看到关羽走麦城,心里堵得慌,又翻了几页,看到张飞被部下所害,更堵了,索性翻回去从赤壁之战重新看起。这一看就看到了半夜,中间姥姥进来催了三回,姥爷进来送了一回牛奶,他嘴上说“马上睡”,结果“马上”了一个多小时。
林静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儿子像一只翻了壳的螃蟹,手脚摊开,睡得毫无形象。她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伸手敲了敲床头柜。
“小野。”
没反应。
“小野。”声音大了一点。
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顾一野含混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起床气的边缘试探:“……干嘛呀……”
“你爸今天回来,我要去火车站接他,”林静书说,“你要不要一起?表现一下?”
“表现”这个词在家里是有特定含义的。通常情况下,它意味着“你爸最近对你有些意见,趁这个机会让他消消气”。顾一野不是不懂,但他实在太困了。脑子像是泡在浆糊里,连“我爸”这两个字都没能激起什么波澜。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从被子底下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不要”,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林静书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心想:不要?行,你不要,那一会儿你爸回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她没有再叫他,转身走了。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一野已经把被子从脸上蹬开了,胳膊搭在枕头上,嘴微微张着,睡得像只餍足的猫。床头柜上摊着那本《三国演义》,书签是姥爷的一张旧名片,夹在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那一回。
林静书把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姥姥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林静书坐下来喝粥,姥姥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一个鸡蛋,剥好了放在她碗边。
“小野不去?”姥姥问。
“不去,困着呢。”林静书咬了一口鸡蛋,语气很平淡,“昨天晚上看到半夜,也不知道看的什么书。”
姥姥知道是什么书。昨天下午顾一野在书房翻箱倒柜找出那本《三国演义》,她看见了,还说了句“这书你姥爷年轻时候买的,比你爸岁数都大”。但此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拿起一个鸡蛋开始剥。
林静书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姥姥心疼外孙,也知道在“管孩子”这件事上,自己和父母之间有一条永远填不平的沟,然而她没打算填。
“妈,他要是醒了,让他先把粥喝了,别又吃冰棍。”
姥姥“嗯”了一声,把剥好的第二个鸡蛋放进林静书的碗里。林静书看着那个白生生的鸡蛋,心想:我说的是让他吃,您倒是都给我了。
她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已经亮得有些晃眼了,外面传来大院特有的训练声,远远的,像这个早晨的背景音。院子里姥爷在给花浇水,水壶的细嘴洒出一片细细的水雾,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林静书放下碗,起身去换衣服。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走廊尽头顾一野的房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现在美着呢。一会儿,就不一定了。
林静书到火车站的时候,火车已经进站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流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急匆匆地交错着。她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了找,很快就看到了顾衡,他穿着军装,没有戴帽子,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箱子,正随着人流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在一堆弯腰驼背、步履匆匆的人群里,格外的显眼。
“顾衡,这边!”林静书喊了一声,朝他挥了挥手。
顾衡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不大,但林静书看得出来,他心里是高兴的。
两个人碰了面,林静书伸手要接他手里的东西,他侧了侧身,没让。
“不沉,我自己来。”
林静书也没坚持。她了解他,他不是那种需要人帮忙的性子。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顾衡走在外侧,把她和人流隔开。这是他的习惯,几十年没变过。
“调研怎么样?”林静书问。
“还行。”顾衡想了想,又说了一句,“那边的部队搞了个新的教学方案,有几个地方值得借鉴,我带了些资料回来。”他说起工作的事,语气会稍微放软一些,不像平时那么惜字如金。但今天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问了一句:“小野呢?在家?”
林静书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在家呢,还没起来呢。”
顾衡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追问“怎么还没起来”或者“这都几点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昨天打电话回来,妈说他中暑了?”
林静书点了点头,把顾一野昨天骑车转圈、中暑、呕吐、去医院打针的事情简单说了。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顾一野辩护,就是客观地陈述了一遍事实,像在做一个实验报告。
顾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走到了停车场,他把东西放好,拉开车门让林静书先上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坐下。车子发动起来,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这孩子,胆子越来越大。”
语气不是生气,也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意味。
林静书没有接话,她知道顾衡不是那种会当场发火或者长篇大论批评孩子的人。他有自己的方式。至于那个方式是什么,她现在也猜不到。
车子驶出火车站,朝部队大院的方向开去。
路上,顾衡忽然开口:“纸箱子里头,是给他带的。”
林静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纸箱子,问:“什么东西?”
“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新出的。”顾衡顿了顿,“还有个飞机模型,他上次说想要的那个型号。”
林静书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严肃,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里发软。
他不怎么说“我想孩子了”,也不怎么说“我给你们买了什么”,但他出差回来,包里永远有给顾一野带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个模型,有时候是当地的特产。东西不贵重,但都是他特意去挑的。
林静书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车子拐进了部队大院,哨兵敬了个礼,顾衡按了一下喇叭回礼。院子里很安静,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槐树在路两边投下浓密的影子。
到家了。
顾衡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在车里坐了几秒,像是给自己做一个小小的心理准备。然后他推门下来,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和那个纸箱子,和林静书一起进了门。
姥姥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顾衡进来,放下老花镜站了起来。
“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顺利,妈。”顾衡把东西放下,叫了一声。
“小野呢?”他问。
姥姥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还没起呢。”
顾衡点了点头,没有往走廊那边走。他站在客厅里,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包东西递给姥姥:“妈,这是那边的茶叶,说是当地特产,您和爸尝尝。”
姥姥接过来,嘴上说“花这钱干什么”,但脸上是笑着的。她把茶叶放到一边,对顾衡说:“那孩子皮着呢,你别说他太重。”
顾衡“嗯”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走廊那头传来林静书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楚:“顾一野,你爸回来了,你再不起来就不像话了。”
然后是顾一野含混的回应,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情不愿的哼唧。
顾衡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走廊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那儿。他穿着军装,身姿笔挺,但表情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严肃,而是一种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隐隐的期待。他想看看这个让他不省心的儿子,又有点想他了。但这话他不会说出口,也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顾一野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背心和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塞进被窝里捂了一晚上,蔫了吧唧的。
他走到走廊口,一抬头,看到了穿着军装、笔挺地站在那里的顾衡。
顾一野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心虚,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衡看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他翘起的头发扫到皱巴巴的背心,又扫到脚上那双拖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顾一野胳膊肘上那块擦伤的结痂上,停了一下。
“嗯。”他平淡的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个纸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盒,放在茶几上,朝顾一野的方向推了推。
“给你的。”
顾一野走过去,低头一看,竟然是飞机模型。他上次在杂志上看到那个型号,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看”,没想到他爸记住了。他拿起包装盒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顾衡。
顾衡已经转过身去跟姥爷说话了,好像在问昨天的报纸放在哪儿了。他没有看顾一野的反应,也没有问他喜不喜欢。
但顾一野注意到,他爸的嘴角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有些微微上扬。
他抱着那个飞机模型,站在茶几旁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被吵醒也没那么难受了。虽然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中暑的事、郊区的事、还有这几天攒下的所有账,迟早要算。
但那是后面的事了。
现在,他手里有一个飞机模型,还有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他把模型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阳光照在纸箱子上,照在顾一野翘起的头发上,也照在那个背对着他的、穿着军装的身影上。这个不善言辞的军人,用他的方式,说了“我想你”。
午饭后,顾衡放下筷子,看了顾一野一眼。
就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但顾一野知道,该来的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碗,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脸上倒是没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姥爷,姥爷正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什么表情。
顾衡站起身,朝楼上书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军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顾一野坐在椅子上没动,等顾衡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慢慢站起来。他先伸了个懒腰,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然后把椅子往桌子里推了推,绕过长桌,走到姥爷身边。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姥爷的椅背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调侃:“老林同志,我要去上战场了,你一会儿别忘了救我。”
姥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祖孙俩对视了一秒。顾一野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底下,有一点点的紧张,一点点的撒娇,还有一点点的“我知道自己错了但我不太好意思说”的心虚。
姥爷看懂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用同样压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放心吧,小野同志。”
顾一野咧了咧嘴,拍了拍姥爷的肩膀,转身朝楼梯走去。他走得不急不慢,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姥姥已经起身在收拾碗筷了,妈妈正帮着她把盘子摞起来,没有人看他。只有姥爷还坐在原处,端着那杯茶,目光追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顾一野转过头,上了楼。
书房的门半开着,顾衡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不知道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放下了。
顾一野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顾衡的声音不高不低。
顾一野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往椅背上一靠,而是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不是他刻意做的,是一种不自觉的反应。在他爸面前,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坐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地板上,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顾衡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翻了翻面前那几页纸。顾一野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看不清内容,但他注意到,纸的边角有些卷,不是新打印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的。
他的心跳快了两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爸不会像姥姥姥爷那样心疼他心疼得没了原则,也不会像妈妈那样直接批评。他有自己的方式。那种方式,说不上严厉,但总能让顾一野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顾衡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中暑好了?”
“好了。”顾一野回答得很快。
顾衡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胳膊肘上那块结痂的擦伤,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以后还大中午出去骑车吗?”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个问法,让顾一野没法回答不会或者会。因为他爸不是在问一个选择题,是在让他自己想一想。
顾一野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应该不会了。”
“应该?”顾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顾一野想了想,把“应该”两个字收了回去:“不会了。”
顾衡“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他拿起桌上那几页纸,翻了翻,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他把纸放下,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眼神落在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右手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顾一野从小看惯了。
“前些日子,”顾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自己坐车去了郊区?”
顾一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来了。他点了点头,没敢说“是”,因为那个“是”字在嗓子眼里转了转,又咽回去了。
顾衡看着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你一个人,身上没带多少钱,连具体地址都没跟家里说。”
顾一野低着头,同样也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想起那天的事。
他其实不是故意要让家里着急,就是想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郊区,看到了一大片农田,还看到了一条河。他在河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坐车回来了。前后不过三四个小时。
但他回来后,姥姥急得嘴唇都白了,姥爷差点打电话报警,妈妈在电话里跟爸爸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对着他爸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不觉得”忽然都变成了“不应该”。
“我错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顾衡没有说“你知道错就好”,也没有说“下次不许了”。他看着顾一野,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顾一野没想到的话:“外面好看吗?”
顾一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爸。顾衡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批评,甚至有一点点的,好奇?
“还行,”顾一野实话实说,“就是农田,还有一条河,水不太干净。”
顾衡点了点头,像在认真对待一个汇报:“下次想去哪儿,跟家里说一声。让你姥爷陪着,或者让你妈带你去,别一个人跑。”
顾一野“嗯”了一声。
书房里又安静了,顾衡把桌上那几页纸翻过来扣在桌上,露出背面的空白。他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到顾一野面前。
顾一野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三个词:安全,责任,后果。
顾衡没有解释,也没有让他念出来。他只是把笔放在纸旁边,然后靠回椅背里,看着顾一野。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说说。
顾一野看着那三个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书房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想了想,开口了。
“安全,是……我自己的安全,也是不让家里人担心的安全。”他说得很慢,像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责任,是我做一件事之前,要想清楚这件事会影响到谁。后果,是做错了事要承担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顾衡。顾衡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把那张纸拿回去,叠了两折,放在桌角。
“把这个拿回去,放你书桌上。”
顾一野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注意到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今天的,是很久以前写的,墨水的颜色都淡了。他没有看清写了什么,但他突然意识到,他爸不是今天才想这些的。那些关于安全、责任、后果的道理,在他爸心里,已经想过很多很多遍了。
“去吧。”
顾一野拿着那张纸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衡已经重新拿起钢笔,低头在写什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爸。”顾一野喊了一声。
顾衡抬起头。
“那个飞机模型,我很喜欢。”
顾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嗯,去吧。”
顾一野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把它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最后他把它小心地对折,揣进裤兜里。
楼下,姥爷正站在楼梯口等着,手里端着一杯凉好的酸梅汤。看到顾一野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这孩子没有垂头丧气、没有眼眶发红,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样?”姥爷把酸梅汤递过去,“小野同志,战况如何?”
顾一野接过酸梅汤,仰头喝了一大口,一抹嘴,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老林同志,仗打完了。损失不大,缴获不少。”
姥爷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贫了。酸梅汤喝完去睡个午觉,下午陪姥爷下棋。”
“让车吗?”
“让你个马。”
“太小气了。”
“那让你两个卒。”
祖孙俩一前一后往客厅走,厨房里传来姥姥和妈妈说话的声音,院子里的蝉还在叫,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顾一野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仗打完了,他在心里想,这场仗,他输得心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