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缓缓沉落,院落里的翠云草随风轻晃,几人互相约定好,翌日天刚亮就赶往演武广场,一边尽早去报名台递交挑战申请,一边抢占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战席位。
接连两场擂台苦战结束,柳涵双虽然拿下胜利,内心却没有多少修行上的感悟。她寻到坐在石凳上闲谈的张晴与叶罗,把自己对境界突破的理解细细讲出。
柳涵双神色郑重,指尖轻轻摩挲着纳戒上的纳灵石纹路:“你们二人如今距离武王境只差一层窗户纸,越是临近突破关口,心性越要沉住。我没有踏足武王的经历,但红梅姨常年叮嘱我,晋级之路万万不能依赖外力速成。丹药与灵石只能快速堆砌灵力储量,看着修炼进度一日千里,实则根基虚浮松散。一旦冲击境界失利,经脉留下暗伤,往后再想突破,难度会成倍暴涨。大陆上无数修士贪图捷径,终日靠着丹药、灵石拔高修为,前期修行顺风顺水,可修为越往后弊端全部爆发,大半人一辈子困死在大武师境界,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叶罗听完后背泛起一层冷汗,连连倒吸一口凉气:“涵双,你这番话真是及时点醒我们。借助灵石修炼本就是整个修行界默认的方式,平日里我偶尔听见老一辈修士暗自忧虑,却始终没有人讲明其中隐患,今日听完你的话,我才算读懂老辈人的担忧。”
张晴满眼好奇,歪着头问道:“那你平日打坐修炼,从来不用灵石辅助吗?”
柳涵双转过头,淡淡反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修炼的时候动用灵石?”
张晴凝神回想许久,一脸错愕:“细细回想,确实一回都没有。难道你自始至终一次都没有使用过?”
“偶尔会用,但场景十分有限。”柳涵双缓缓解释,“大多是炼器、炼药之后灵力透支枯竭,或是身受伤势之时,依靠丹药与灵石快速弥补亏损。平日里自主打坐运转烈火养念决,吸纳天地灵气,我绝不会借用外物拔高速成。”
张晴缓缓点头,将这番道理牢牢记在心底。
叶罗紧跟着开口认同:“我祖爷爷也是这般教诲,修炼之道贵在步步扎实,灵石丹药只可作为疗伤恢复的辅助品。他常常感慨,太多修行者一味追逐境界数字,把肉身锤炼、战法磨合、心性修炼全部抛之脑后。哪怕一名修士硬生生堆到武皇境界,综合实力残缺不全,实战比拼未必打得过一名每一层境界都打磨圆满的大武师。只是老人家只讲明了利弊,却没有细说外力留下的长久暗伤。”
张晴柔声说道:“我的父母都是凡间普通农人,家中没有修行传承,所有修炼知识全是进入青云学院之后习得。比起苦修搏杀,我一心痴迷阵法之道。与其亲自冲到阵前浴血缠斗,不如布下连环困阵,任由对手在阵法之内疲于奔命。对方若是能破开法阵,我便从容抽身离开;倘若无力破阵,那只能算作他自身实力不足。”
三人围坐在庭院石桌旁闲谈许久,夜色一点点浸染院落,廊下的灵灯自动亮起,淡淡的光晕铺开,浓浓的困意慢慢涌上来,三人便各自返回厢房歇息。
回到独居的小屋,柳涵双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凝神运转烈火养念决,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识海之中,火儿化作一簇跳动的赤红火苗,用灵动的意念和她打趣闲聊。
火儿的意念带着雀跃:“你索性放开我全部的叱火之力,在擂台上横扫一众对手,直接冲进榜单前十不好吗?”
柳涵双心神安稳平静,缓缓回应:“真正修为高深的强者,都懂得藏锋低调。就像无名叔,行踪飘忽不定,极少在人前显露身形,可快活林的名号,依旧让南域各方势力心生畏惧。这便是强者的底气,世人难觅本尊踪影,却会敬畏他执掌的力量。”
“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我弄不明白。”火儿带着懵懂的情绪起伏,“只是每当你站在擂台之上,被全场弟子注视的时候,我的心底暖洋洋的,应该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欢喜之情。”
柳涵双陪着火儿闲聊片刻,彻底沉入深度修炼状态。灵气缓缓游走周身经脉,精神一点点松弛下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维持打坐的姿势沉沉睡去。
直到门外响起叶罗节奏规律的叩门声,柳涵双才从半冥想半沉睡的状态缓缓苏醒。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她真切印证了坊间流传的谣言:打坐冥想确实能够调养气血、舒缓疲惫,可绝对无法完全取代睡眠,不可能只靠着修炼就把精神状态拉至满格。不少刚入门的弟子被流言误导,日夜只打坐不睡,到头来精神萎靡,修行进度反而停滞不前,说到底不过是外行修士以讹传讹罢了。
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街巷两侧的灵树飘落细碎光点,柳涵双、张晴与叶罗结伴赶往恢弘的演武广场。整片层层叠叠的看台早已人声鼎沸,内院弟子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喧闹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不少三五成群的同门轮流看守座位,另一批人快步奔向广场中央的报名台递交挑战名单。等三人抵达看台区域,萧喆早已提前占下一处视野绝佳的位置。这片席位在学院之中有着不成文的规矩,默认留给百强榜前五十名弟子使用,修为普通的弟子心里存有忌惮,没人敢贸然落座,可几人没有拘泥这些条条框框,径直坐了下来。
一名和韩烁交好的蓝衣青年快步走上前来,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们行事未免太过随意,这片区域的座位,也是你们能够随意落座的?”
柳涵双神色淡然,平静问道:“看台的石碑上没有写明专属条款,不知有什么讲究?”
“学妹听我一句劝,赶紧更换位置。”青年好心规劝,“这片看台依照榜单名次划分区域,只有排名前五十的弟子才有资格落座,没有对应的实力,坐在这里只会引来旁人指指点点。”
柳涵双侧过头望向身旁端坐的萧喆。
萧喆面色平淡,开口说道:“这个位置,和涵双的真实实力完全匹配。”
蓝衣青年本打算出言讥讽,可定睛看清说话人身旁的柳涵双之后,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原来是涵双学妹,是我有眼无珠多嘴了。对了,韩烁一直想要和你比试一场,你答应他了吗?”
“我一直没有理会他。”柳涵双微微蹙起眉头,“当初发生争执时,表哥出面化解矛盾,可他心中依旧憋着一股怨气,我始终弄不懂缘由。”
青年压低声音,避开周围众人的耳朵悄悄说道:“原来你还不清楚内情。中域边境有一名守关小将名叫柳涵峰,是你的亲兄长吧?五六年前我和韩烁刚刚踏入内院,一同领取外出任务,途中和柳涵峰产生了不小的矛盾。这件事韩烁原本已经淡忘,可你的出现,又勾起了他埋藏心底的不快,他大抵是想在你的身上,把当年丢掉的脸面找回来。”
柳涵双心中豁然开朗,没想到二人之间还有这样一段陈年旧事。她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如果韩烁再度上前挑衅,便坦然接下比试,好好掂量一下对方真正的水准。
“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是我讲出去的。”青年连忙再三叮嘱,“韩烁心胸狭隘格外记仇,我可不想平白无故被他刁难。”
柳涵双笑着点头道谢,心底对这名学长生出几分好感。他与兄长存有过节,却依旧愿意坦诚相告内情,足以证明此人胸襟开阔。
没过多久,递交完挑战申请的呃吒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宽大的衣摆随着步伐晃动,身上还带着一路奔走的风尘。
“方才那人找你交谈,是出了什么事?”呃吒停下脚步开口询问。
“没有大事。你的报名手续办完了?打算挑战榜单第几名?”
“我自然没法和你相比。”呃吒坦坦荡荡说道,“我选定的对手是第八十四名的周沐。那日我全程看完你和他的对决,拿下他我有十足把握,只是求稳,不敢把目标定得太高。等我看完你的整场比试,心里对战力尺度也能把握得更精准一些。”二人平日里经常私下切磋,彼此十分清楚对方的战斗方式与实力层次。
柳涵双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那你一定要仔细观摩擂台之上的招式变化。”
“你最终打算挑战第几名?”
“我打算收敛锋芒,只向上提升十个名次就足够了。”
呃吒不由得瞪大双眼,满脸诧异:“这还叫低调?你真的稳稳有把握吗?”
一旁的萧喆缓缓插话:“呃吒,你进入内院时间尚短,平日里很少有机会观摩百强榜前五十弟子交手,大部分时间只能看见中段名次的比拼。涵双实在太过保守,以她的真实战力,完全可以按照规则上限,跨越二十个名次发起挑战。”
呃吒低头思索片刻,十分认真地开口劝说:“萧喆学长在学院修行多年,经历过好几届榜单争夺,他的判断绝不会出错。明天我们就要开启半年长假离开学院,下次回来能不能赶上新一轮百强榜角逐还是未知数,不如放开手脚全力冲榜,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柳涵双细细思索一番,觉得言之有理。半年假期漫长,归期不定,她不再刻意藏拙,遵照榜单最多跨二十名挑战的规则,选定第五十一名的女弟子苏婉作为本次的对手。
广场高台之上,执掌赛事的李长老一身灰布道袍,浑厚的灵力裹着洪亮的声音一层一层散开,传遍演武场每一个角落:“百强榜挑战赛继续进行!所有弟子按照递交名单顺序依次登台,擂台布设多层替身防御阵法,只会判定胜负,不会伤及修炼者肉身!下一位,第八十四名挑战者:呃吒,对阵第八十四名守擂者周沐!”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中央一号主擂台,身形壮硕魁梧的周沐拎着厚重的开山斧大步登台,黄褐色的罡气在周身缓缓流转,武王初阶的灵力浑厚扎实。
铜锣“哐”地一声轰然敲响,比试正式开启。周沐依旧沿用对战柳涵双的蛮横打法,巨斧抡动带起呼啸的狂风,一劈一扫之间气势汹汹,攻势狂暴凌厉。但呃吒早已经把他的招式套路摸得一清二楚,脚步轻盈辗转腾挪,手中两柄短刃专挑对方灵力运转滞涩的缝隙突袭,时而主动强攻,时而游走拉扯周旋,绝不和周沐硬碰硬比拼力量。
周沐越打内心越是焦躁,毫无章法地频频挥斧猛攻,体内灵力消耗速度飞快,几番重击全部被对方轻巧躲开,躯干防守的破绽彻底暴露出来。呃吒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短刃精准点刺在对方好几处经脉穴位上,擂台阵法瞬间启动判定,周沐的傀儡身影缓缓虚化消散。
李长老挥动宽大的衣袖,高声宣布战果:“第八十四名,呃吒挑战成功!原守擂弟子周沐名次顺延下降!”
看台之上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没过片刻,长老再度扬声宣告:“第四十七名韩烁,向上挑战第四十五名守擂弟子!双方位次差距符合规则,比赛开始!”
韩烁手持一柄银白长枪快步登台,韩家传承枪法法度森严,招式凌厉迅猛,攻防衔接没有半点空隙。第四十五名的弟子修为处在武王中阶,征战经验老道沉稳,一杆长鞭守得滴水不漏。两人缠斗上百回合,枪刃与鞭梢不断碰撞,四溅的火花落在护阵光幕之上,层层灵力波纹不断向外扩散。韩烁咬紧牙关拼尽全部灵力打出一记杀招,最后依旧被对手巧妙卸力格挡,最终遗憾落败,名次依旧稳稳定格在四十七名。他面色阴沉,双拳攥紧,一言不发走下擂台,心底满是郁结。
一轮轮比试接连不断,整整三个时辰过去,广场上的人影换了一批又一批,李长老的声音再度响彻广场:“第七十一名柳涵双,跨阶挑战第五十一名苏婉!双方位次差距在二十名限定之内,比试开始!”
一袭素色长裙的苏婉手握软鞭立在擂台另一侧,武王初阶的灵力绵长柔韧,软鞭翻飞缠绕变幻莫测,远近攻防样样俱全。整场对决之中,柳涵双依旧只施展青云学院传授的基础枪法与闪步身法,从头到尾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烈火之力。
这一战远比前两场更加吃力,苏婉的软鞭如同灵蛇游走,不断缠绕封锁她的走位空间,柳涵双只能依靠青云闪步不断迂回化解攻势,体内灵力在不间断的躲闪与反击中飞速消耗,阵法模拟出一道道浅浅的皮肉伤势,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苏婉久攻不下,心气越来越浮躁,出招的节奏彻底乱了章法,长鞭狠狠挥空的一瞬间,身前露出巨大的破绽。柳涵双抓住良机长枪笔直刺出,精准击溃傀儡躯干。
李长老朗声宣告:“第七十一名柳涵双,挑战获胜!名次提升至第五十一名!”
台下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韩烁恰好途经看台边缘,一缕细微的传音悄无声息送入柳涵双的耳中。
韩烁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柳涵双,我诚心邀请你向我发起挑战。我放下所有私怨,仅仅只是心生好奇,想看一看你能否拥有你兄长柳涵峰那般出众的实力。”
柳涵双以传音淡淡回过去:“你这般执着邀约,莫非笃定自己一定会败在我的手里?”
韩烁没有听见预想中的疑惑,不由得微微一怔:“看来你已经知晓我和你哥哥之间的往事。但我早已听从韩峰与韩颖的劝导放下心结,只是单纯想要和你公平切磋一场。”
他嘴上说得坦荡从容,可心底深处,潜意识依旧憋着一股劲,想要借着这场比试,把多年前丢掉的颜面尽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