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澜宗内,灯火如漫天星河铺洒开来。生辰宴的喧嚣漫过一座座殿宇楼阁,高台之下宾客云集,笑语喧哗、杯盏祝酒的声响交织回荡,一派热闹融融。
柳涵双今日是宴会的主角,一身烈火纹锦袍,身姿挺拔,面上维持着靖澜宗宗主该有的从容气度。她身旁站着张晴,二人一同起身,穿梭在席间,挨个向在场的宗门长辈、各方来客敬酒致意。
往来的人影络绎不绝,喧闹裹挟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就在她举杯向一位长老道谢之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悄然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并不凌厉,却沉甸甸的,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直直锁在她的身上。
柳涵双心头微顿,下意识转头,抬眼望向宗门大门的方向。
这一眼望去,周遭世间所有的喧嚣,骤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满堂的谈笑、觥筹碰撞的脆响,尽数从耳边褪去,天地间只剩下那道伫立在门廊之下的身影。
一别七年,恍如隔世。
当年青石镇的小院,十一岁的柳涵双还总跟在兄长身后,小手攥着长枪的枪尾,跌跌撞撞地跟着练习枪法。那时的涵峰不过十六岁,少年意气,背着行囊,辞别家人,孤身踏上游历大陆的漫漫长路。
七年风霜,尽数碾刻在少年的眉眼之间。
昔日尚且带着青涩稚气的少年,如今轮廓变得刚毅凌厉,下颌线条紧绷利落,颌边覆着一层浅浅的胡茬。这是常年辗转边境,在刀光血影、生死搏杀之中淬炼出来的沧桑。熟悉的五官依旧未曾改变,可眼底沉淀下的疲惫与厚重,却让涵双心底生出一丝陌生。
万千心绪翻涌在胸腔,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上翻涌。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飞速闪回:青石镇清晨洒满晨光的演武场,兄妹二人一同挥枪的光景;柳家覆灭那一夜冲天的火光;自己孤身逃亡,漫漫长夜之中,无数次靠着回想哥哥的模样,才咬牙撑过绝境。
这些年,她一路浴血修行,终于在青云学院落脚,确因家族血手,又肩负萧峰传承扛起靖澜宗宗主的千斤重担。在外人眼中,她是青云学院的天才烈火女,永远冷静自持,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软弱。可在看见涵峰的这一刻,长年累月硬撑起来的铠甲,轰然开始摇摇欲坠。
门廊之下,涵峰的目光牢牢凝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涌着积压七年的思念。
为了赶赴这场生辰宴,他自边境一路辗转奔波,四处托人打探消息,无数次心中惴惴不安,唯恐听闻的消息只是流言,怕自己终究寻不到妹妹的踪迹。柳家蒙难之时,他远在他乡,无力护佑尚且年幼的妹妹,这份愧疚,沉沉压在心底七年,日夜难安。
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拽着他衣袖、跟在身后撒娇练枪的小丫头。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清晰,年少时练枪,兄长清亮的嗓音仿佛还回荡在耳畔,如同昨日方才发生。
涵峰缓缓迈开脚步,穿过熙熙攘攘的宾客,一步步朝着涵双走来。周遭众人只当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并未察觉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绪。
他停在涵双面前,声音微微发颤,压着藏了许多年的愧疚,低声开口:“妹……哥,来晚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落在涵双耳中,却如惊雷一般,轰然击碎她多年强撑的坚韧。
这哪里仅仅是赴宴迟到的歉意,里面裹着的,是柳家横遭劫难之后,他没能守在妹妹身旁,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在世间挣扎求生的万般亏欠。
涵双浑身一震,积压七年的思念、委屈、孤苦,在这一刻冲破所有理智的防线。喉咙发紧,再也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手中的玉杯猛地一颤,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当啷!”
玉杯摔落在青石地面,碎裂开来,酒液四溅,洒在脚边。
涵双再也顾不上宗主身份,顾不上满堂宾客投来的目光,猛地起身向前狂奔。宽大的锦袍衣摆横扫过身侧石桌,木椅被衣袂带得向后重重倾倒,桌上杯碟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嘈杂声响骤然打破宴席的平和。
她视而不见满地狼藉,无视四周宾客惊愕诧异的目光,眼中只剩下眼前的兄长,不顾一切奔上前,一声饱含万千情绪的呼喊冲破喉咙:
“哥~”
话音未落,她一头扑进涵峰宽阔的怀抱。
积攒了七年的委屈、孤苦与思念,在此刻尽数崩塌宣泄。涵双埋在兄长肩头,肩膀不住微微耸动,压抑许久的啜泣声轻轻溢出。心底一遍遍默念,我终于等到哥哥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扛下所有,我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鼻尖萦绕着兄长身上来自边境的凛冽风尘气息,那是历经万里跋涉留下的味道。一双布满枪茧的粗糙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背,熟悉的温度,瞬间抚平她长久以来紧绷的心神。
涵峰手臂骤然收紧,牢牢将怀中的妹妹拥住,宽大手掌一下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无声的安抚。
他心中清楚,这些年,妹妹独自扛下了多少不属于她年纪的风雨。她一路倔强前行,外表强悍,内里藏着数不尽的苦楚。他默然抱着她,任由她把这么多年积压的情绪,尽数释放出来,心底满是酸涩。
不知过了多久,涵双才慢慢平复心绪,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稍稍退出兄长的怀抱。她伸手拉住涵峰的手腕,转身带着他走向场中一众长辈,准备一一引荐。
心底暗自感慨,这些年默默守护自己的人,今日,终于能让哥哥见到。
红梅与白鲨和爷爷柳震东素来相交,涵峰年少之时便认得二人,简单寒暄过后,目光便落到了无名的身上。
“哥,这位是无名叔。你从前听爷爷提起过他的一众师兄弟,无名叔便是爷爷那位最为神秘、实力深不可测的七师弟。数次危难降临,都是他在暗处护持于我,我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他算得上是我真正的师父,只是碍于萧峰祖师的渊源,我不能行师徒之礼。”
涵峰神色肃然,微微躬身行礼:“无名叔,多谢您多年尽心护佑舍妹,我柳家,承您天大恩情。”
无名摆了摆手,眉眼柔和:“孩子不必多礼,这本便是分内之事。涵双是我师父一脉传人,三师兄柳震东又是我的同门,这般客套反倒生分。我早已将涵双视作自家闺女看待。”
“这份恩情,我涵峰会永世铭记。”涵峰语气郑重。
涵双又侧身,指向一旁神色清冷的女子。
“哥,这位是妖媚姨,快活林的总主事。无名叔在明处暗处护我,妖媚姨便独撑快活林大局。当年柳家蒙难,也是她暗中四处追查线索,拼死护住了爹娘。”
涵峰再度躬身致谢。妖媚性情素来冷寡,闻言只是淡淡颔首,面上不见过多情绪。
涵峰下意识扫视全场,目光来回搜寻,却始终不见父母的身影,眉宇间浮起一丝疑惑。
妖媚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必寻找,你的父母如今安然无恙,居于南域快活林总部。当年我们对外散播他们殒命的消息,只为掩人耳目,断绝赵山河的觊觎。此番宗门迁址,我们先行前来探查局势。”
靖澜宗总部尚未完工的内情,妖媚没有再多言。此地宾客混杂,不乏外人在场,隐秘之事不宜当众袒露。说完,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浅饮一口,又变回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之后,涵双领着涵峰,逐一结识自己身边的一众挚友。萧喆、张强、呃咤、张晴、叶罗纷纷上前与涵峰见礼。
涵峰也将自己的师父癫疯道人,还有爱人苏媚儿引荐给涵双。至此,兄妹二人各自身边的至亲挚友,尽数相互认识。
宴席之上的热闹依旧继续,可刚刚那一幕兄妹久别重逢的动容,已经深深烙印在在场众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