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山脉,一线天峡谷。
两侧千丈山壁拔地而起,如巨斧劈凿而成,狭长谷道横亘群山之间。谷中长风不休,卷着细沙碎石,撞在岩壁上簌簌作响。
赵山河一身深色劲装,独自立在峡谷中段一块凸起的高耸岩台之上。此地居高临下,在整条峡谷中格外惹眼,谷口动静一览无余。他腰间长剑静悬,气息看似松弛,体内灵力却暗流蛰伏,神识铺展,笼罩整条峡谷与两侧山林。
早在赴约之前,他便已经安排妥当。
妖姬、土行者孙千、血屠、影婆婆、毒蝎一众武皇高手,尽数散入峡谷两侧密林岩缝,层层藏匿,敛息待命,只等他信号便可合围出击。而冷霜并不归属他直接调度,她奉莫轩昂之命,要在山脉之内寻一处点位安放阵盘。赵山河吩咐她带着人手,在埋伏圈之外隐秘等候,等这边峡谷会面了结,再独自前去完成布设。
这批人的隐匿手段皆是顶尖,寻常武圣不加细查,也很难捕捉踪迹。峡谷之中,明面上,唯有赵山河一人等候。
不知多久,谷口方向,一股浩瀚沉凝的威压骤然席卷开来,如山洪压落,谷内风沙都在这股力量下猛地滞住。
岩台上的赵山河双目微凝,武圣灵力轰然释放,厚重气墙自周身铺开,稳稳迎上威压。两股力量于半空无声碰撞,一圈无形涟漪向外荡开,脚下碎石轻轻震颤。
百米之外,谷口阴影里,缓步走出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正是伪装成五卦门卜卦老者江喆的无名。
他站定之后,目光没有先看向高台之上的赵山河,神识从容扫过两侧山林里一道道深藏的气息,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苍老沙哑的嗓音穿透长风,清晰送入赵山河耳中。
“哈哈,赵山河,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多疑谨慎。说好孤身赴约,原来你根本没有胆量独自前来?”
赵山河心头一沉。
对方一眼看破所有埋伏,这份感知,这份底蕴,绝非普通武圣。一句言语便戳中自己性情,分明对他知根知底,绝非临时打探来的陌生人。他压下心绪,沉声开口,声音隔着百米长风稳稳传出:
“阁下到底是何人?方才展露的威压,至少已是武圣境界。你刻意潜伏靠近我,究竟隶属于哪一方势力,图谋何物?”
无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岩台人影身上,语气不疾不徐:
“赵山河,你本是中域出身,扎根北域相助吕华国,与中域对峙。你心中,可还存有半分中域本心?”
这话入耳,赵山河心中有了判断,此人必然出身中域。他暗自思忖,自己在中域时相交的高阶武圣寥寥,谈不上深仇大恨,莫非是师父那一辈的人物?念头一转,他面上不动声色,出声试探:
“不知阁下可否报上真名。我虽生于中域,却早已不将自己划归任何一国,于我而言,并无家国归属一说。再者,你千方百计打探我师弟柳震东的下落,又是为何?就算我相助吕华国,此事与柳震东又有什么干系?”
无名眼神一敛,不再绕弯,直截了当:
“别的暂且搁置,我只要一句答复——柳震东,你放,还是不放?”
赵山河低低哼了一声,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锋芒乍现:
“想要我交出柳震东,阁下却连真面目都不敢展露。既然如此,便让我领教你的高招!”
话音未落,身形自高台骤然掠出。
铮!
长剑出鞘,寒光撕裂气流,起手一式快到极致,剑影拖出淡白流光,直刺无名面门。
“来得好!”
无名朗声一笑,同样拔剑出鞘,仓啷剑鸣与之呼应,璀璨剑光迎面撞上。
双剑相交,刺耳金铁交击声在狭窄峡谷之内接连炸响。两道身影在狭长谷道交错穿梭,剑光纵横翻飞,转眼之间,交手二十余回合。
藏在山林阴影里的一众伏兵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谷中激战的两道人影,心底暗暗震颤。这种层级的对决,剑意、身法、预判,早已超出他们可以插手的范畴,贸然冲入,只会白白送命。
谷内二人辗转腾挪,身法诡谲飘忽,重重残影不断绽开,残影消散的速度,几乎追不上本体移动的轨迹。
赵山河越打,心中惊涛越是汹涌。
他早年武皇巅峰便能越级迎战武圣,如今修为稳固在武圣初阶八段,根基扎实,战力强横。可眼前之人正面硬拼许久,自始至终不落下风。
这套剑术、辗转身法、临敌的反应预判……越看,熟悉感就越是强烈。
又是一次剑光相撞,赵山河借着反震力道虚晃一招,身形急速向后飘退数丈,稳稳站定,横剑身前,沉声再喝:
“阁下究竟是谁?!”
无名闻言,发出一阵爽朗长笑。
那张布满褶皱、苍老古朴的面容之上,覆着的易容灵力如同冰雪消融,皱纹缓缓褪去,枯槁肤色一点点复原。片刻之后,一张约莫二十八九岁、俊朗英挺的面孔,清清楚楚展露在长风之下。
就在这一瞬,侧后方密林阴影之中。
妖姬盯着那张面孔,浑身猛地一颤,心头积压两次交手留下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握着短刃的手不受控制一抖。
“当啷——”
一声轻响,短刃从指尖滑落,砸在身下坚硬岩块上。
她身侧的毒蝎浑身一怔,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自己师父,一双冷眸里满是错愕。她从未见过素来从容狠辣的妖姬,会在对峙之时失态到兵器脱手。
谷中,赵山河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的惊惧攫住心神,持剑的手微微一顿。
“无名……你是七师弟,无名!”
无名垂落手中长剑,神色归于平静,轻声唤道:
“二师兄,别来无恙。”
赵山河喉结滚动,心绪纷乱:
“师弟,居然是你。今日寻我,难道是打算出手杀我,救走柳震东?”
萧峰座下弟子之中,属他与无名战力最强,早年切磋便一直伯仲难分。这么多年各自苦修,他自认从未懈怠武道,此刻才看清,无名的修为,早已更进一步。当年交手,他便深深忌惮无名一手流星匕首术,若是此刻无名施展出这杀招,他今日很难活命。
无名轻轻叹气,语气放缓,带着同门规劝之意:
“二师兄,当年你虽被师父逐出师门,在我心里,依旧把你视作同门。你痴迷武道,行事偏激,做过出格之事,但我清楚,大多是武痴执念驱使,并非本心歹毒。”
“师弟劝你一句,把三师兄柳震东放了吧。何苦僵持下去,让仇怨越积越深?”
赵山河抬眼望向峡谷上空一线窄窄天光,长长一声叹息,满是无奈:
“师弟,很多事由不得我。手下众人早已和柳家结下死仇,我若是贸然放出柳震东,便是放虎归山,追随我的这些人,日后都要承受反噬,我不能不顾他们。”
无名目光凝起,语气郑重:
“二师兄,我最后这样唤你一声。听我劝,释放柳震东,再交出当初屠戮柳家的元凶,交由柳家处置请罪。你照做,我保你性命无忧。”
赵山河缓缓摇头,握紧剑柄,一身剑意慢慢平复,带着几分坦然:
“无名师弟,错已经铸成。你若是执意取我性命,尽管出手便是。”
无名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其一,赵山河是同门二师兄,本心不愿痛下杀手;其二,三师兄柳震东还在对方掌控之中,赵山河一旦身死,留守之人极有可能立刻加害柳震东;其三,这么多年纷争对峙,赵山河从未对同门痛下死手,他更没有斩下对方头颅的理由。
权衡已定,无名缓缓收了剑意。
“师兄,你心里清楚,我今日不可能杀你,至少眼下不会。可你执意不肯放人,柳震东的孙辈,日后长大,必然会寻上门取你性命。”
赵山河眼神坚定:
“这份仇,我接着便是。师弟,那你往后打算如何?”
无名望着他,声音清冷:
“我今日不对你动手,不代表你没有取死之道。二师兄,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无名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影,转瞬消失在谷口之外,不留半分踪迹。
长风穿过空荡荡的一线天,赵山河独自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久久不动。
片刻之后,两侧山林里的众人陆续现身。妖姬弯腰拾起地上短刃,指尖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一言不发。血屠快步上前,眉头紧锁:
“大人!方才正是绝佳时机,为何不下令我们一同出手,合力斩杀此人?”
赵山河缓缓收回望向谷口的目光,苦笑一声:
“你们以为我不想?若是方才贸然合围,最先殒命的怕是我。就算你们一拥而上,不仅留不下无名,咱们这边,多半还要折损好几个人。”
一众心腹闻言,后背齐齐冒起冷汗。妖姬感受最深,两次交手的阴影盘旋心头,默然垂首。
赵山河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波澜,有条不紊分派指令:
“妖姬、孙千,随我返回临渊城,继续严守关押柳震东的隐秘庄园,大阵不可松懈。血屠、影婆婆、毒蝎,你们留下,随冷霜留在哥德山脉一带,护持她寻点位安放莫轩昂交付的阵盘。记住,只暗中护卫,不轻易暴露。”
“属下领命!”
几人齐声应下,随即分成两拨。赵山河带着妖姬、孙千调转方向,返程奔赴临渊城;血屠、影婆婆、毒蝎,则动身去和等候在外的冷霜汇合,一同去寻找布设阵盘的山巅。
冷霜捧着那枚古朴阵盘,对照图纸寻找点位,心中暗自认定,这只是陛下用来监察中域军队动向的感应阵法,丝毫不知阵盘之下潜藏的可怖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