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主营中军大帐之内,烛火烈烈,跳动的火光将巨大行军地图映得明暗起伏,整张图纸平铺在宽大帅案之上。柳涵峰端坐主位,麾下一众武将分列帐下两侧,人人神色肃穆,迎击敌军的军议正在进行,帐内气氛凝重如山。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跨步从队列之中走出,声如洪钟:“敌军主力来势汹汹,依末将之见,我军直接于关外旷野列下大阵,正面迎击!凭我镇北关将士的战力,未必不能将他们死死拦在哥德山脉之外!”
话音落下,帐中立刻有数名将官出声附和,大多都是主战,想要和吕华国大军堂堂正正正面硬碰。
柳涵峰缓缓抬起手虚向下一按,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指尖落在地图上用朱笔标注出来的敌军进军路线,目光平静,语声沉稳:“诸位,根据斥候传回的情报,敌军兵力至少不会弱于我方守军。若是选择旷野决战,就算我们最终将敌军击退,也必将付出惨重伤亡,到时候元气大伤,后续若是再起变数,我们便再无余力应对。我心中另有一策——诱敌深入,山谷围歼。”
此言一出,帐下不少将领面露诧异,纷纷俯身向前,目光顺着柳涵峰的指尖,落向地图上那一处封闭山谷。
“此谷两侧皆是刀削一般的陡峭山壁,谷口、谷尾两处出入口狭窄逼仄,谷地腹地却开阔平坦,乃是一处天然死地。我们将敌军主力尽数引入谷中,封堵住前后两道谷口,高地伏兵同时发难,便可一举完成合围。”柳涵峰不急不缓,将全盘谋划娓娓道来,“精锐骑兵、涵双的小队,还有身披八门锁子甲的精兵,全部进驻山谷之内,作为围歼作战的中坚力量。两侧高地,排布远攻修士与弓手埋伏,待到敌军大部踏入谷腹,立刻发起远程打击。另外再遴选一支兵马充当诱敌之师,接战之后佯装不敌、节节败退,拿捏好示弱的分寸,把冷霜、吕蒙坤一行人引进谷中。”
帐下诸将低头细细思索计策之中的利弊,片刻过后,陆续有人缓缓点头,众人心中渐渐认可这套险中求胜的方案。
柳涵双上前半步,眉峰微蹙,认真开口道出心中顾虑:“兄长,只是按照行军惯例,敌军行军必定会派遣先锋军先行探路。若是想要一次性将全军引入圈套,必须保证前去探查的先锋,一个活口都不能放回去报信。这一环,该如何安排?”
柳涵峰目光赞许地看向她,缓缓开口作答:“你问到了关键。这便是我最初考量正面迎敌布局的缘由。我们直接在谷口安营立寨,敌军探哨见到我军大营驻扎于此,便会认定我们已经牢牢占据这片区域,多半不会再耗费人手深入峡谷腹地探查险地。他们只会判定,我们打算依托谷口营寨以逸待劳,固守此地,不敢主动冒进。”
一身黑衣、身形飘忽的影虎苏影上前一步,眼中带着疑惑:“将军,属下尚有疑问。敌军见到我们在谷口安营,认定我们只守不攻,那我们又该用什么法子,引他们踏入谷内?”
“这便是整条计谋最核心之处。”柳涵峰眸光一动,“等到敌军抵达,我们主动派兵出击。虚中有实,我们的确是以逸待劳,抢先出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敌方将帅必然也会料到我们会有这一手,心中定会有所防备。可无论他们是否提防,这第一仗,我们要实打实的死战。打赢了,不可深入追击;就算打输,也有序退回谷口营寨。”
一旁的毒虎韩蛊捻着指尖一枚墨绿色毒针,眼中精光一闪,出声猜测:“将军的意思是,先实打实鏖战一场,不分胜负,入夜之后再发动夜袭?若是夜袭得手,可一举重创敌营;若是没能一战功成,便顺势诈败引敌入瓮,一套连环计。倘若敌将昏庸,夜袭便可定胜负;若是敌将心思缜密,我们便借着败退,制造战机,自有敌将贪功冒进,计谋便可成型。”
柳涵峰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浅淡笑意:“不愧是韩蛊,猜的八九不离十,正是此意。只是执行夜袭、充当诱敌引子的人选……”
魁梧的楚莽跨步上前,抱拳高声请命:“将军!末将请命,前去夜袭敌营,取敌营主将首级!”
柳涵峰轻轻摇了摇头:“楚莽,你的战力强横,只是份量尚且不足。这件事,原本我亲自前去最为合适。”
“万万不可!”萧喆立刻跨步出列,神色焦急,“将军万万不可亲身涉险!大营全军都需要您居中调度指挥,万万不能以身犯险,不如由我们小队前去执行任务!”
柳涵双抬手,止住帐下众人还想要争辩的话音,目光坚定:“大家不必再争。这个引子任务,由我带人前去最合适。之前吕华国数次劫夺粮草,全都折在我的手上,若那也在她心中一直想要将我斩杀或者擒获。没有人,比我更能牵动她的心神。只是仅凭我一人尚且不足,倘若没有冷霜在场也没有人认识我而且想要让冷霜、吕蒙坤深信这次败退不是刻意设下的圈套,还需要一位有分量的将军,与我一同领兵出战。”
话音落地,帐中不少将领纷纷出言反对,人人都清楚此行凶险。柳涵峰也忍不住看向妹妹,眉头微蹙:“涵双,你尚未经历这种规模的大仗,当真执意前去?一旦出了半点差池,便是九死一生。”
柳涵双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兄长,不必劝我。想要牵动冷霜的判断,我是最好的人选。若是冷霜不在军中,想要让对方顺势追击,更是难上加难。”
柳涵峰静静望着她,沉吟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涵双,哥哥信你。一同领兵之人,便选你,林策。策虎,你擅长排兵布阵,精通军阵配合。你随涵双一同出战,你二人联手,这一支队伍孤注一掷的模样,敌军才会深信不疑。”
策虎林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属下领命!定保涵双队长周全,配合完成诱敌之计!”
接下来,柳涵峰一项一项,将各支队伍的任务、驻防点位、交战信号尽数分派妥当。帐下诸将各自领下军令,依次退出大帐,前去落实战前布置。
待到一众将领尽数退去,中军大帐之内,只余下柳涵峰、柳涵双寥寥数人。
柳涵峰看向柳涵双,神色郑重,开口吩咐:“涵双,你带着萧喆、呃吒、张晴,统领你们的小队,立刻动身前往东部林区布设阵法,辅助三营守住东侧防线。林区阵法全部布设完毕之后,即刻折返主战场山谷。我会派遣杨二郎带兵赶过去,接替你们,协助三营驻守林区。”
柳涵双目光落在地图东部林区标记之上,没有半分迟疑,应声领命:“收到兄长军令,我们即刻动身。”
片刻之后,东部林区。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草木茂密,光线幽暗潮湿。柳涵双一行人策马赶到三营驻地,和三营长刘慧简短碰面,没有多余耽搁,径直进入密林深处预先选定的阵位。
一行人迅速分工,有条不紊着手布阵。
柳涵双取出厚重阵基,俯身将阵基稳稳嵌入湿润的林地土层之中,指尖赤色灵光翻涌,凝神在阵基表面一笔一划勾勒繁复阵纹。
张晴怀中抱着一叠阵盘,小心翼翼按照预先测算好的点位摆放落地,指尖灵力缓缓流淌,沿着预设线路,一枚枚阵盘之间牵出一缕缕淡金色符文光丝。她一边排布,一边低声禀报:“队长,阵盘点位全部落定,符文链路已经初步勾勒完成。”
柳涵双指尖不停刻画阵纹,侧头应声:“很好,继续稳固符文衔接,万万不能留下破绽。”
张强俯身,伸手将埋进泥土的阵盘夯实固定,快步走到柳涵双身侧,取出随身阵纹刻笔:“队长,阵基剩下这一部分阵纹交给我一同刻画,加快布设进度。”
“好。”柳涵双微微侧身,留出身旁位置给他。
两道灵力顺着刻笔一同汇入阵基,一道道玄奥繁复的阵纹缓缓成型。萧喆、呃吒则带着小队其余士卒,缓缓撤出阵法覆盖范围,退到外围警戒哨位,手握兵器,目光警惕地四下巡视,提防潜藏在密林之中的敌方斥候偷偷靠近,干扰布阵。
时光缓缓流逝,一行人足足忙活了将近三个时辰,整套大阵终于布设完工。困阵、迷幻阵、杀阵三层阵道环环相扣、彼此嵌套,阵基、阵盘、阵纹、符文全部衔接妥当,深埋于密林土层之下,从外表看去,和寻常林地没有半点差别,不露丝毫阵道的气息痕迹。
柳涵双取出两枚上品灵石,嵌入阵基预留的凹槽之中,指尖渡入一缕自身烈火灵力。
嗡——
低沉厚重的震颤自地底悄然传来,一层淡淡的半透明光幕一闪而过,转瞬隐入土层。东部林区防护大阵,正式激活。
“阵法运转如常,困、幻、杀三层全部生效。”柳涵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萧喆快步上前,沉声禀报:“队长,警戒区域巡查完毕,没有发现敌军踪迹,布设全程顺利。”
柳涵双立刻派人前去通传三营长刘慧。不多时,三营守军前来接手整片林区防线,接管大阵管控。
密林之间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柳涵双抬眼望向主战场山谷的方向,心中清楚,谷口那边,兄长与全军将士还在等候他们归队。东部防线的隐患已经封死,接下来,便是赶赴主战场,直面吕华国大军,开启那场赌上性命的诱敌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