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把跳棋最后一颗棋子收进木盒里，盖上盒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头顶的槐树枝杈间偶尔漏下几粒星光，细碎得像撒在黑布上的盐粒。
丁秋楠从屋里出来，把一件薄棉袄披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进去了。
他拢了拢棉袄的领子，闻到了上面淡淡的皂角味，是丁秋楠洗衣服时总爱放的那种，味道很淡，但一闻就让人觉得安心。
他想起刚才杜子腾的话，也想起谢老在藤椅上打盹的样子，还有冯副部长最后那句“老谢身体还好吧”。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沉淀下去，像一杯放了半晌的浑水，杂质一点点沉了底，上面那层水变得清亮起来。
他回屋的时候，丁秋楠正在灯下缝一只小布口袋，沈致远已经睡了，里屋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莫北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看丁秋楠穿针引线。
“给致远做的？”他问。
“嗯，装蚯蚓用的，他今天那个玻璃瓶不好拿，我给他缝个小布袋，明天让他带去学校。”丁秋楠头也没抬，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沈莫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看了很多年，从来也没觉得腻过。
灯、针线、布口袋、孩子睡了、男人坐着喝水，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是日子。
“秋楠，明天我去找一趟谢老。”
“嗯。”
“然后我就打算搬回来。”
丁秋楠穿针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把针插进布面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灯下显得特别亮，但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衣柜我给你收拾一下，被褥什么的都晒过了。”
沈莫北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手边那团线拿过来，帮她理了理。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去了谢老那儿。
谢老还是老样子，坐在藤椅里，腿上盖着毛毯，收音机开着，声音极小。
沈莫北把部务会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又把冯副部长收下杜子腾那封信的事也讲了，没漏掉最后那句“老谢身体还好吧”。
谢老听前面的话时一直闭着眼，听到最后那句，眼皮抬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从很深的皱纹里渗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老冯啊。”谢老咂了咂嘴，像是含着一颗没化的糖，“他没忘。”
沈莫北没有追问谢老和冯副部长当年的事。
有些东西，老辈人不提，小辈人就不该问。
谢老也没再说，只把身子往藤椅里缩了缩，像是有些倦了。
沈莫北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又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谢老忽然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李德刚那边，不会歇太久，你注意着点天津方向。”
沈莫北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谢老一眼。
谢老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胸口平稳地起伏着，毛毯滑下去一角，搭在藤椅扶手上。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好。
从谢老家出来，沈莫北没有直接回部里，而是骑去了轧钢厂。
门卫自然是都都认识他的，远远就抬手打招呼，沈莫北下了车，推着进厂区，先去了保卫处。
杜子腾和陆建川都在，张建国去车间巡逻了，沈莫北把谢老那句“注意天津方向”转述了一遍，杜子腾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天津那边，冯志才在工人联络站里活动，联络站又跟这边的学生组织有往来，如果李德刚觉得在燕京硬压压不动，他可能就会走天津的路子，让天津那边先出成果，倒逼燕京这边跟进。”杜子腾分析道。
“所以天津那边，我们也要有眼睛。”沈莫北说，“王刚现在手头的人不够，你看看保卫处里有没有靠得住、跟天津那边又没有牵连的，派一个过去，不用干别的，就盯着工人联络站的动静，看他们跟哪些厂、哪些人来往。”
陆建川想了想：“张建国有个徒弟，姓邢，家就在天津，人机灵，也靠得住，前阵子还跟我说想回天津看看老娘，让他去，名正言顺。”
“行。”沈莫北点头，“让建国跟他交代清楚，不要参与任何一方，只做眼睛。”
从保卫处出来，沈莫北又去了食堂。
正是上午备菜的时候，后厨里热气腾腾，何雨柱站在灶前搅着一锅骨头汤，骨头的香味浓得直往鼻子里钻。
看见沈莫北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把大勺往锅沿上一搭，擦了擦手走过来。
“又出事了？”
“没有。”沈莫北说，“我过来看看，另外我今天准备搬回四合院了，晚上你一起到跨院吃饭，把你家小燕和何晓都带上。”
何雨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把脸上的油光和汗珠子都带得亮了几分。
“行！到时候我提前回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沈莫北摆摆手，转身出了食堂。
他在厂区里慢慢走着，轧钢车间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有规律，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在打鼾。
工人推着料车从甬道上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宣传栏里贴着一张新出的简报，标题是“我厂提前完成本月生产计划”，红纸黑字，在风里微微鼓动。
他站在宣传栏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厂门口走去。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前走了。
晚上，跨院热闹起来。
王美芬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说天还不算太冷，在院里吃敞亮。
沈有德从屋里翻出一瓶存了好几年的老酒，沈莫南也回来了，何雨柱端着烧好的鸡和肉，李小燕端着一盆刚炸好的素丸子，何晓追在沈致远屁股后面满院子跑。
丁秋楠炒了几个菜，又炖了条鱼，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王美芬坐在桌边，怀里搂着小晴天，一边喂孩子吃丸子，一边跟李小燕说家常。
沈有德和何雨柱聊着厂里的事，说到孙德胜最近的消停，何雨柱嘴一撇：“他那是憋着坏呢，老狗趴窝，不是服了，是等食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