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面回来，张宝珍把手里的东西归置进屋里。
方才槐树下那堆闲言碎语还在脑子里盘旋，她倒没往心里去，只是惦记着要给老家打一通电话。
马上就要动身前往京市，这么大的事，总得跟家里知会一声。
军区家属院的公用电话装在院办公室的角落，不是自家私机，要打电话得过去登记，还要算通话时长。
吃过晚饭，天色稍稍暗下来，晚风习习，褪去白日的燥热。
张宝珍揣上零钱，跟赵建国打了声招呼，便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值班的干事正低头整理文件，看见是张宝珍，客气地抬了抬下巴。
“张同志，来打电话？”
“嗯，往老家打个长途，麻烦你了。”
张宝珍递过去零钱，报上幸福大队的电话号码。
长途电话不能立刻接通，得坐在一旁的木椅子上等转接。
墙壁刷着白灰，墙上贴着几张红色的宣传标语，墙角摆着两盆蔫巴巴的太阳花。
屋子里只有吊扇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等了约莫七八分钟，听筒里传来刺啦刺啦沙沙的电流杂音。
接线员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
“接通了，你们说话吧，时间别太长。”
张宝珍赶紧把听筒贴紧耳朵。
“喂？妈？”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嘈杂，隐约听见院子里鸡叫、狗吠，还有人说话的喧闹声。
隔了片刻，才传来李梅花熟悉的大嗓门。
“哎！宝儿？是宝儿不？”
李梅花刚从菜园子回来，手上还沾着泥土，听见大队电话铃响，听见说是军区打过来的，一路小跑就冲了过来。
“是我。”张宝珍嘴角弯起来，声音放得柔和。
“哎呀我的闺女，可有日子没往家里打电话了！家里一切都好，三胞胎娃都壮实吧？吃得好不好，没闹毛病吧？”
李梅花一开口，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就砸过来。
张宝珍耐着性子，一一回话。
“娃们都挺好，白白胖胖，能吃能睡，就是淘气得很。我跟建国身体也没毛病，家里一切顺当。”
简单唠了两句家常，张宝珍才把正事说出口。
“妈，今天打这个长途，是有件大事要跟家里说。建国的工作调动批下来了，我们要调去京市总部上班。”
这话一出，听筒那头瞬间安静两秒。
紧接着，李梅花的嗓门陡然拔高，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
“啥？京市？！就是咱们首都那个京市？！”
“对，就是那儿。组织上的调动，过些日子就要收拾行李动身过去。”
张宝珍笑了笑。
“以后我们就在京市落脚安家，往后日子安稳下来，有机会再接你们过来逛逛。”
李梅花乐得一拍大腿，拍得手掌啪啪响。
“哎哟老天爷！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我就知道建国这孩子有出息！看看，果然熬出头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又絮絮叨叨叮嘱。
“到了京市人生地不熟，你们在外头万事多当心。三个小娃娃更要照看好，出门人多眼杂，可别马虎。衣裳被褥该添置就添置，不要心疼钱。”
“我晓得，妈你放心。家里农活别太拼命，爹年纪也不小，别总硬扛着重活。”
“知道知道，家里不用你挂念。”李梅花欢喜得不行，又东拉西扯问了几句，惦记三胞胎吃穿，又问路上远不远。
“家里的猪也长的老快了，就是吃得多，一天割四五栏猪草才够吃，等再长大谢不知道还要吃多少呢！”
妈，猪草割完用车去拉，别自己背，重。
张宝珍小时候可是天天割猪草的，割完不够上面还要冒个尖才行。
长途电话费贵，不敢聊太久。
张宝珍又叮嘱几句家里保重身体，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听筒“咔哒”一声放回机座。
另一边，大队部这边，李梅花挂完电话，脸上笑得开了花，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路快步往自家院子赶。
还没踏进院门，她就扯开嗓子嚷嚷起来。
“老头子！老头子！快出来！天大的好消息！”
院子里头，张大树正蹲在屋檐底下，手里拿块磨刀石磨镰刀，准备明天下地割豆子。
听见老伴这震天的喊声，手一抖，镰刀差点蹭到手指头。
“嚷嚷啥，天还没黑，你这是捡到金元宝了？”
张大树抬起头，一脸不解。
堂屋门槛上，小老太正坐着捻麻绳，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
三个儿子张盼妹、张招妹、张来妹，干完地里的活，刚回到家，正坐在院子石墩上歇脚，擦着满头大汗。
孙小花和王秋霞在灶台边上忙活，刷锅洗碗，准备晚饭。
一家人全都被李梅花的大嗓门吸引过来，齐刷刷看向院门。
李梅花快步跨进院子，胸脯起伏，脸上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刚刚大队的长途电话，宝珍打过来的！”
她喘了口气，高声宣布。
“咱们家女婿赵建国，工作调动，要去京市啦！”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塘，整个院子瞬间炸开。
张大树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直接搁在磨石上，眼睛瞪得溜圆。
“京市？！那个首都京市？不是哄人的吧？”
“哪能哄你！是宝珍亲口在电话里说的！组织正式调动，过段日子举家搬过去！”李梅花扬着下巴，骄傲得不行。
小老太手里的麻绳都掉落在地上，慌忙扶了扶头上的包头帕，眼睛瞬间发亮。
“哎哟我的乖宝珍！真是个有福气的！瞧瞧我孙女婿，多能干！直接调去京市！我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咯！”
老太太是实打实的无脑追捧，只要沾到张宝珍半点好事，就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要夸上几句。
“我就说宝珍从小就不一样，眼光好，嫁的男人更是万里挑一！以后可是在京市过日子的人咯！”
三个哥哥张盼妹、张招妹、张来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惊喜。
张盼妹挠挠后脑勺：“好家伙，京市那地方，咱们这山沟沟里，多少人一辈子听都只听过名字。妹妹这一下子就扎根到首都去了。”
张招妹咧开嘴笑：“赵建国是真厉害，一步步往上走，现在都调到京市总部了。咱们做哥的，听着都脸上有光。”
张来妹嘿嘿直乐：“以后咱妹就是京市的人了，说出去，村里人都得羡慕死咱们家。”
灶台边的大嫂二嫂也停下手里的活，凑了过来。
孙小花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打趣：“我的乖乖，以后咱们家妹子，那可是京市的大官家属！以后我们要是去外头走亲戚，报上是宝珍的嫂子，都倍儿有面子！”
王秋霞跟着接话，半开玩笑：“那以后妹子在京市，会不会见到大世面，下回回来，能不能给我们带点京市才有的稀罕玩意儿？我还听说京市的糕点那叫一个好吃。”
张大树激动归激动，人还算清醒，抬手咳嗽两声。
“你们几个，别光想着沾光。宝珍和建国在外头，那是工作辛苦，不是去享福的。京市大城市，花销也大，咱们不能总惦记着叫人家捎东西添负担。”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心里骄傲得不行。
李梅花白了他一眼：“我晓得，还用你教。我就是高兴！咱们闺女苦日子熬过来了！”
小老太坐在门槛上，越想越欢喜，一拍大腿。
“不行！明天一早我要去村口跟老姐妹们唠唠！说说我孙女婿调去京市的事！让大伙都听听！”
张大树一听赶紧拦。
“娘哎，你可别到处大张旗鼓到处宣扬。那是部队调动的公事，别到处瞎嚷嚷，传出去反倒不好。心里知道就行。”
小老太瘪了瘪嘴，有点不甘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少讲两句还不行嘛。心里高兴还不让人说咯。”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围着院子议论，说笑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