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了董事长办公室。
轻轻带上木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长长松了一大口气,后背竟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抬手下意识摸了摸鼻尖,脸上刚才被催婚逼出来的窘迫热度,迟迟散不下去。
他现在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吃苦受累,不怕出门谈生意碰壁,不怕跟精明的商户周旋议价,唯独怕家里人催婚。
爹妈天高皇帝远的管不到他。
但自家小妹可就在眼前,看似语气温柔、笑意浅浅,偏偏句句戳中要害,堵得他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凉秋风,心绪慢慢沉下来,眉眼间的轻松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
二十六岁的年纪,在八十年代的乡下,确实算得上实打实的大龄未婚青年。
村里和他同龄的男人,孩子都已经满地跑、能打酱油了,唯独他,常年跟着妹妹在外奔波打拼,一门心思扑在服装厂的生意上,日夜对接货源、跑市场、盯渠道,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唯独落下了终身大事。
其实他哪里是真的不想成家。
只是缘分这东西,从来可遇不可求。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想起半个月前,他跟着合作商户参加一场轻工业交流会,会场人来人往、商贾云集,各地做面料、做服饰、做外贸的老板齐聚一堂。
他原本是去对接新款辅料货源,无心顾及旁人,却偏偏在人群一瞥之间,撞见了一个让他记到现在的小姑娘。
那时候人多嘈杂,小姑娘安安静静跟在长辈身侧,安温顺顺、不吵不闹,只是匆匆擦肩而过的一眼,连侧脸都没看完整,更别提打听姓名、家世,甚至连对方是做什么的、家在哪里都一无所知。
这半个月来,他时常会莫名想起那道浅浅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
活了二十六年,他从未对哪个姑娘动过心,向来心性沉稳、无欲无求,唯独这匆匆一眼,竟在心底悄悄扎了根。
可偏偏缘分浅薄,人海茫茫,擦肩而过之后,便是杳无音信。
他甚至时常暗自苦笑,难不成自己这辈子,真要因为一场潦草的初见,就此打光棍,孤独终老了?
念头一起,心底便涌上一阵难言的落寞,他靠在走廊栏杆边,望着楼下车间忙碌的人影,微微叹了口气。
就在张来妹满心怅然、暗自伤神的时候,楼下厂区大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打破了他的思绪。
一辆干净崭新的黑色小轿车稳稳停在厂区门口,在满是自行车、拖拉机的乡镇厂区里,格外惹眼。
门卫连忙上前敬礼放行,车门打开,率先走下来一位穿着正装中山装、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人,正是周边市里轻工产业的合作大厂厂长——姚厂长。
锦绣芳华服装厂近几年声名鹊起,不止扎根乡镇,更是打通了市里、省里的渠道,和多家国营轻工厂达成长期合作,姚厂长便是其中最重要的合作商之一。
紧接着,一道纤细柔软的身影,跟着中年男人缓步走了下来。
阳光恰好落在女孩身上,温柔铺洒,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形。
张来妹原本散漫低落的目光,随意一瞥,下一秒,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原地。
风停了,声静了,张来妹觉得自己又行了!
心底所有的怅然落寞,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只剩下剧烈的、猝不及防的心悸,狠狠撞在胸口。
是她!
居然是她!
半个月前交流会匆匆一瞥、让他念念不忘整整半个月的小姑娘!
他一度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的人,此刻就真切地站在他眼前。
如果这都不算缘分,那是什么?
张来妹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瞬间乱了节拍,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下意识站直身子,原本松弛的肩膀瞬间绷紧,眼神死死落在楼下那道身影上,挪都挪不开。
时隔半月再见,比当初匆匆一瞥,更加惊艳,更加让人心动。
女孩生得极白,是养在温室里、从未受过风霜磋磨的细腻冷白皮,肌肤通透干净,透着淡淡的粉嫩光泽。
眉眼生得格外柔和,眼尾微微下垂,一双杏眼清澈干净、湿漉漉的,像藏着一汪温软的秋水,无辜又乖巧。
鼻梁秀气小巧,唇色是自然的粉樱色,整张脸线条圆润温柔,看着软乎乎的,让人第一眼就心生好感。
今日的她穿着一身干净素雅又精致的完全不同于乡镇姑娘的穿搭。
上身是一件米白色收腰小衬衫,面料柔软顺滑,版型利落修身,衬得脖颈纤细、肩线优美,下身搭配一条浅杏色高腰直筒长裤,剪裁得体、干净大方。
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小皮鞋,鞋边一尘不染,整洁又精致。
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没有繁复的发饰,只简单用一根素色发绳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温柔又软糯。
一身穿搭不张扬、不浮夸,没有半点华丽花哨的装饰,简约干净、落落大方,却处处透着精心教养和优渥家境。
明明是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看着却没有半分娇生惯养的骄矜傲气,站在人来人往的厂区里,温顺安静、举止得体,乖巧得让人心尖发软。
张来妹怔怔望着,眼底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欣喜、震惊与悸动。
他以前从不信什么一眼沦陷、一眼心动,总觉得是文人笔下的虚浮情话,可此刻亲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才真正明白何为怦然心动。
她完完全全长在了他所有的审美点上。
温柔、干净、软糯、乖巧,不张扬、不刺眼,像春日微风、秋日暖阳,舒服又治愈,让人一眼就心生欢喜,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挪不开眼。
半个月的念想、半个月的怅然、半个月的暗自遗憾,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原来缘分从不是空想,原来念念不忘,真的必有回响。
楼下,姚厂长带着女儿跟厂区接待人员简单寒暄两句,便说明来意,专程上门拜访张宝珍洽谈合作事宜。
如今张来妹身为锦绣芳华服装厂的副厂长,主对外对接合作商、跟进渠道洽谈,厂里有重要合作商到访,他必然是要全程陪同接待、参与洽谈的。
几乎不用多想,张来妹立刻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压下心底翻涌的汹涌心绪,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沉稳自然,快步抬步下楼。
他脚步放得平稳克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风起云涌、慌乱欣喜。
楼下的姚厂长和身旁的小姑娘听见脚步声,同时抬眸看来。
姚厂长看见快步走来的张来妹,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主动伸手打招呼:“张副厂长,好久不见,又来打扰你们了!”
“姚厂长客气了,欢迎来我们厂考察指导。”张来妹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举止得体、沉稳干练地伸手回握,谈吐从容有度,完全是一副社会精英模样。
别说,张来妹为了装逼整了个眼镜框子戴着,他现在这样子还真有点像那种小说里的斯文败类。
只是说话间,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极其隐晦地悄悄扫向旁边的小姑娘。
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局促,也没有故作高傲,只是轻轻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乖乖站在父亲身侧,微微颔首示意打招呼,声音细软清甜,温温柔柔的:“张副厂长好。”
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软糯温柔,悦耳动听。
那一声问候轻轻落在耳畔,张来妹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麻酥酥、软融融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他强装镇定,微微点头应声:“你好。”
全程,小姑娘安静温顺地站在一旁,不抢话、不插话,安安静静陪着父亲应酬待人,举止大方得体,礼数周全妥帖。
丝毫没有豪门独生女的娇纵任性,温顺得让人心生怜爱。
姚厂长笑着介绍:“这是小女,姚瑶,今天跟着我过来长长见识,顺带拜访一下张总。”
“姚小姐客气。”张来妹应声,语气里面的温柔几乎要藏不住。
简单寒暄过后,几人顺着厂区楼道,一同朝着二楼董事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