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謙把演出票發來時,張書意剛給女兒扎好頭發。
“周六晚上,弦樂音樂會。朋友臨時有事,多一張票。你若喜歡,我們一起去听。”
她看了看演出介紹,沒有馬上回復。
知安見媽媽拿著發圈不動,提醒還有一邊沒扎。她回過神,重新拆開兩邊不太對稱的辮子,被女兒笑著嫌棄了一句手藝不穩定。
“對不起,今天返工。”
“返工不收錢。”
石蘭芝在旁邊听得發笑,將孩子的圍巾找出來。等知安跑出去選發夾,張書意才撥回電話。
“明謙,我可以一起去。不過有句話先說清楚。”
那頭笑了︰“還沒進場,就要听紀律?”
“普通朋友看場演出,我願意。別的,我現在沒有準備。”
電話安靜了一瞬。
周明謙自然听得懂。給朋友留票的人很多,特意記著她以前學過琴,再從朋友手里調來兩張連座的人,並不多。
“知道了。你願意出來散散心就好。”
他說得爽快,掛斷以後,卻還是將原本備好的餐廳預訂取消了。朋友可以吃飯,但他不想讓她剛到現場,就覺得自己把每一步都鋪好,只等她走進來。
十二月二十三日,江城的風已冷得透衣。
音樂廳在舊城改建的藝術街區,磚牆間掛著暖燈,台階外一排銀杏只剩稀疏的葉子。張書意從停車場走過來,穿著深藍大衣,頭發攏在圍巾上方,臉被冷風吹得更白。
周明謙站在門廳里等,沒有伸手替她整理圍巾,只遞來一杯溫水。
“路口不好停?”
“還好。前面的車倒了四次,我沒好意思催。”
“說明後面那位女士修養好。”
“也可能是她自己倒車需要五次。”
他笑了,側身讓她先進。
周明謙是升景資本的執行董事,平時見人多,寒暄從不費力。他們走進大廳,不斷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有時停下來聊兩句,有時抬手示意改日再說,始終沒有將書意獨自晾在一旁。
有人看見她,笑著問是不是可以提前恭喜。
周明謙先把話截住︰“一起听音樂,別亂做主持。”
對方一怔,隨即笑著道歉。
張書意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了謝謝。
他那一刻是真的高興。並不是得到了某種承諾,只是她的眼神里沒有防備,像終于願意認真看一看,自己站在這里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座位在正中偏後,能看到全場,也不必仰頭。她脫下大衣坐好,發現座椅前沿沒有想象中那麼窄,放腿很舒服。
“你經常來?”
“辦了季票。出差錯過幾次,算下來有點貴。”
“那今晚我得認真听,替你攤薄成本。”
“這話像我們公司財務說的。”
燈暗下來,兩個人同時安靜了。
弓弦拉出的第一聲很輕,隨後慢慢鋪滿整個廳。張書意靠在椅背上,起初還惦記著女兒有沒有把水杯放好、下周資料有沒有漏項,听著听著,那些事情才一點點退遠。
她很久沒有坐在一個地方,只因為自己想坐在這里。
從前學琴,父親請老師到家里來,姑姑買演出票,母親記得哪天有公開課。那時她覺得世界本來就有許多扇門,只要走過去,總有人告訴她從哪里進。
後來獨自帶孩子,才知道一扇普通的校門,也可能讓人因為晚到十分鐘,慌得一路打電話。
台上換了一首輕快的曲子,後排有人誤把咳嗽憋成一聲怪響。她偏過頭,正好看見周明謙也在忍笑,眼里那點疲憊忽然散了。
不是所有快樂,都必須經由一個人才能得到。
中場休息,她站在廊廳看節目單,石蘭芝發來知安的照片。孩子跟鄰居小朋友一起做餅干,面粉沾在鼻尖上,旁邊是母親寫的一句︰放心听你的,我們也有節目。
張書意放大看了看,笑得很軟。
周明謙沒有探頭看她的手機,只問是不是知安。
“嗯,快把外婆的廚房拆了。”
“上回她說想去看天文館,寒假你有空可以帶她去,提前看預約就行。”
“你記得還挺清楚。”
“答應過她幫著留意。”
他說完,接了一個工作電話。語氣很快變得簡潔,先問對方更新後的現金流有沒有覆蓋工資,再讓項目組別把下一輪融資到賬當成確定事項。
電話里的項目經理還想把風險一筆帶過,說創始人跟基金的一位老股東認識,沒必要把材料問得太難看。
周明謙走到廊柱另一側。
“認識,材料更要齊。真出了事,誰願意承認是靠認識投進去的?”
對方終于應下,卻又提醒,另一家機構正在接觸,如果拖過元旦,條件可能要變。
“那就把缺什麼說清楚,今晚發清單,別一會兒補一項。人家的時間也要成本。”
他掛了電話,看見玻璃里的自己,領口還算整齊,手機里卻已經多了四條催問。別人常覺得他走得從容,那些催促和不耐煩不過被擋在了表面之下。父親給過他起點,卻不會替他在投委會上回答每一個問題。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轉身回去。今天來听音樂的人沒有義務陪他承受這些,他不想把工作時的臉也帶到她面前。
張書意站遠了些,不听商業細節。
她知道這個人受過怎樣的教育,也知道他和許多家境不錯的人不同,並沒有將家里給的起點誤當成可以不做事的本錢。父母覺得合適,不全是因為門第。
電話結束,他有些歉意︰“掃興了。”
“工作而已。”
“你不會覺得做投資的人,眼里只剩數字?”
“你剛才問工資發不發得出,倒不像只看數字。”
周明謙望著她,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動了動。他被人夸眼光、夸資源,听得太多,這一句卻落在了別處。
他想說,自己也可以成為一個讓她不必事事獨自扛著的人。可她出門前已經講清楚,今晚只是听音樂。
他將那句話壓了回去。
散場後,街區的小店還亮著燈。賣熱甜酒的攤子冒著白氣,旁邊有人烤栗子,鐵鍋里的小石子翻動,栗子殼裂開,香氣被風吹得很遠。
張書意買了一小袋,剛拿到手便燙得換了一邊。周明謙接過去,等沒那麼燙再還她,沒有借機一直替她提著。
“晚飯吃得早,現在有點餓。”她解釋。
“用不著說明理由。成年人買栗子,不需要監護人同意。”
她笑起來,剝開一顆,露出金黃的果仁。
路邊有個女孩拉著小提琴,給結束演出的客人听。她不是今晚的樂手,琴盒里放著一張考學費用的紙,凍紅的手指仍在很認真地找準每個音。
張書意站著听完一段,付了自己願意付的費用,沒有拍照。周明謙也留下些錢,直到走遠才問,她小時候是不是也想過學音樂。
“想過。後來又想過很多別的。”
“現在呢?”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栗子。
“現在想把眼前幾件事做好。別總用以前的事情,替今天作決定。”
周明謙認真地點頭。
他听見了新的希望,卻也听見那份希望未必是給自己的。她願意出來,不意味著願意接受一個戀人。他不能因為等過一次,就把下一次當成欠他的。
走到停車場,張書意主動說︰“今晚很好,謝謝。”
“下回有合適的演出,我還能問你嗎?”
“可以問。我有空,也想去,就去。”
“明白,不預售未來。”
她被這個說法逗笑,揮手上車。
車開出去,周明謙才打開手機。母親問他今晚怎樣,他打了兩行,又刪掉一行,只回︰演出不錯,她心情也好。
他沒有告訴母親已經有了進展。那些熱心的長輩一旦認定進展,明天便能把雙方春節坐哪桌都安排好。
張書意回家時,知安沒睡,正守著烤好的餅干等她。
“周叔叔呢?”
“回自己家了。”
“他也喜歡听音樂?”
“嗯。”
孩子點點頭,將最好看的一塊餅干放進盒子,說下次遇見可以給他。喜歡自己的人,她也願意分一點好東西,並沒有大人那些彎彎繞繞。
石蘭芝問女兒玩得好不好,張書意將栗子倒進小碟,輕快地說了聲好。
她沒有發朋友圈,也沒有把兩張票拍給任何人看。
這一晚屬于她自己。兩張票里,有一張只需要證明,她曾好好坐在那里,听完一場喜歡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