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安安抚罢妹妹，便独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陈文举近来在郊外护城营历练，极少回府，这小院变的清静许多。
阿秀轻手轻脚奉上热茶，躬身退了出去。
陈文安重新取出那封信笺，一字一句，看得极是认真。
两个时辰过去，待到字字句句都烂熟于心，他才将这封只作闲谈的信笺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起身立在窗边，望着天上一轮孤清明月，心头无端泛起几分怅然。
自游学离府至今，他不是不觉疲惫。只是这累，不在筋骨，而在心间。
这段时日，莫说妹妹受不住，便是他自己，也早已撑得艰难。
孙嬷嬷那番话，如同一记警钟，在他心底一圈圈荡开余波，久久不散。
阿秀再回书房时，见桌上只剩一撮冷灰，也不多问，只默默将案几收拾齐整。
“少爷，已是亥时末了。”阿秀轻声提醒。
陈文安微微颔首，声音淡得像夜色：“你下去歇息吧，我片刻便睡。”
“是，少爷。”
阿秀铺好床褥，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陈文安这才缓缓收回纷乱思绪，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再多心事，也得等明日再说。
只是他没料到，第二日，陈文宝当真病倒了。
本就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亏空，又连日伤心过度，悲恸伤神，第二日一早，人居然都没能起床。
李氏听闻消息，吓得魂都快飞了，扑到床边，声音都带着哭腔：
“宝儿，你可别吓娘……”
“娘亲别怕，”陈文宝嗓子沙哑得厉害，仍强撑着安慰，“我只是有些累，歇几日便好了。”
陈文宝一双眼肿得如同桃儿灯笼，面色苍白，连说话都费力气。
王嬷嬷瞧着，心都揪紧了，疼得不行。
“夫人，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不如先让小姐用两口清粥垫垫？”
李氏点点头，亲自捧了粥碗喂她。陈文宝勉强咽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偏过头去，说什么也不再吃。
下人奉命去请李大夫，可一连寻了几处，都没见着人影。
胭脂铺关着门，回春堂也不见人影。没法子，只得将回春堂坐堂的姜大夫请了过来。
姜大夫是五府的旧识，熟门熟路。
入内坐定，他伸手轻搭陈文宝腕间，屏息凝神，细细诊了片刻，眉头微蹙，又换过另一只手，沉心再诊。
目光落在小姐红肿的眼上，微微一顿，似是早已心中有数。
王嬷嬷急得脸色发白，忙上前问道：“大夫，我们小姐究竟如何？可要紧？”
姜大夫抚了抚胡须，缓缓开口：
“七小姐脉象沉细而虚，兼带弦涩。细脉主气血不足、体虚劳损，乃是长途跋涉、耗伤元气之象。”
不等王嬷嬷再问，他又续道：
“弦涩之脉，是情志郁结、悲恸伤肝，气机阻滞，血行不畅。一路劳倦伤气，连日悲恸伤神，以致肝脾失和、心神不宁，故而虚乏倦怠、胸闷气郁、夜不安寝。”
王嬷嬷听得一知半解，转头看向芍药。芍药低声替她解了两句：
“姜大夫是说，小姐赶路本就疲惫，又伤心太过，伤了心神，伤了肝脾。”
王嬷嬷这才恍然，心里暗暗腹诽：明明几句话能说清，偏要绕这么一大圈。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姜大夫，那该如何用药医治？”
姜大夫心中早有定方，提笔蘸墨，一挥而就。见王嬷嬷看得认真，又顺口解释几句：
“方中用党参、黄芪补元气，固耗损之虚；当归、白芍养血和脉，滋养阴血；柴胡、郁金疏解肝郁，散胸中郁气；酸枣仁、远志安神定志，收敛心神；再佐以陈皮、甘草，调和脾胃，疏理气机。”
王嬷嬷其实半句也没听懂，却仍是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只是……”姜大夫顿了顿，轻叹一声，“心病还需心药医，还需七小姐自己看开些才是。”
屋内一时无人接话。姜大夫自知话说多了，有些尴尬，淡淡笑了笑。
李氏温声开口，缓了气氛：“有劳姜大夫辛苦一趟，不如下去喝杯热茶？”
“既然七小姐无大碍，老夫便不多留了。”
“春香，送送姜大夫。”
“是，夫人！”
姜大夫一走，王嬷嬷立刻压低声音，对李氏道：
“夫人，还是得再去寻李大夫。这姜大夫看着年纪大，可实在不怎么靠谱。”
芍药在一旁默不作声，心里却还在琢磨方才那方子。听王嬷嬷这么说，她险些要替姜大夫叫屈，转念一想，终究还是闭了嘴。
李氏沉吟片刻，吩咐道：“一会儿让李成带人再去寻，李大夫常去的几处地方，都仔细找找。”
一旁丫鬟连忙应声，快步出去安排。
陈文宝虚弱开口：“娘亲，女儿其实无碍，不必这般费心。”
李氏眼眶一红，握住她冰凉的手：“傻孩子，说的什么胡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我听说妹妹病了。”
陈文安今日起身稍晚，得知消息时已是半晌，脚步匆匆进来。
李氏虽心焦，见了儿子，仍强自镇定，温声安抚：
“安安来了，你妹妹不打紧，大夫已经看过了。”
“哥哥，我没事。”
陈文安看妹妹惨兮兮的样子，也有些心疼。
“嗓子都这样了，少说些话。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
陈文宝摇了摇头，她吃不下。
府里知道陈文宝病了，都过来看望，就连定安伯知道后也让院子里的粗使婆子过来问什么情况。
李成带着人找了两日，也没找到人。
殊不知李知微此时正在公主府陪着表姐吃着瓜，说着话。
“表姐，姑父这次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你？”
“相比儿子，我又算什么？”柳如烟清瘦不少，不过面色还算不错。
原来那日她知道这次父亲都亲自过来，不会擅自罢休，就开始找应对之法。
本想去定安伯府求援，后来放弃了，于是她直接来了公主府。
大长公主看在李知微的薄面上，让人给她安排一间客房，就这样住到了李知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