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宝一行人抵达庭院时,比试正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
她一眼便从人群中捕捉到立于庭院中央的兄长,当即捂住小嘴,心底暗自腹诽不已。
先前还一本正经叮嘱自己务必低调,到头来,最张扬惹眼的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庭中少年一身素白长衫,月白衣料衬得他身姿清逸挺拔,周身书卷气韵浑然天成,清雅绝尘。
他指尖修长洁净,骨节匀称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是经年习字留下的独有的印记。
此刻执笔端方,指尖微拢收力,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落笔行云流水,通篇字势一气贯通,毫无滞涩。
陈文安身形微向前倾,脊背却挺得笔直,握笔的手腕稳如磐石。一举一动皆循章法,从容沉稳,纵使身处众人围观的比试之中,也不见半分慌乱,气度卓然。
一旁的张婉晴看得眼眸一亮,凑近陈文宝耳畔,压着极低的声音打趣:“七宝,你哥哥也太俊朗了。不如我给你当嫂子,往后咱俩还能天天见面,岂不是美事一桩?”
“滚!”
陈文宝气的不行。我拿你当闺中密友,你却想睡我哥哥!
见她恼羞,张婉晴立刻捂唇轻笑:“不过随口开个玩笑,你怎的这般较真。”
嘴上说着玩笑,她心底却着实动了几分念想。
若是真能成了陈七宝的嫂子,往后相见,这素来傲娇的好友便要规规矩矩给自己行礼问安,光是想想便觉有趣。
奈何瞧陈文宝这激烈反应,此事多半无望,她也只得按捺住心思,不再打趣。
二人语声极轻,唯有身侧两三好友听得真切。
一旁的孙月瑶也凑过来凑热闹,眨巴着灵动的眼眸,细声细气地附和。
“宝姐姐,玩笑归玩笑,你不如考虑考虑我?我生性伶俐、活泼讨喜,你便帮我在安哥哥面前美言几句可好?”
接二连三的调侃让陈文宝一时语塞,气得瞪了两人一眼,偏偏无可奈何。
张婉晴与孙月瑶对视一眼,双双掩唇偷笑。平日里素来伶牙俐齿的陈文宝难得吃瘪,这般模样实在少见,格外有趣。
离她们很近的温瑾瑜自然也听见了,听着她们嬉笑的私语,长睫轻垂,眼底光影明灭,情绪晦暗难辨,无人窥见她心底思绪。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对面的齐景和率先收笔。
他抬手轻拭额间薄汗,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得之意,望着自己笔下的字迹,满脸皆是满意之色,显然对此番落笔的成果极为自信。
另一边,陈文安自听闻房嬷嬷定下的比试题意,脑海中便浮起四句诗。此番比试只论字法气韵,书写前人佳句,想来并不算违规。
他落笔收势,纸上字句已然落成。
【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
字字温润如玉,笔笔凝练有力,墨色浓淡相宜、层次匀称。字迹规整端正间藏着飒然洒脱,温润风骨里暗含铮铮锋芒。
笔势沉稳大气,裹挟着清雅端方的气韵,字里行间自有一股浑然坦荡的浩然风骨,浑然天成。
陈文安垂眸凝视纸面字句,神色恬淡平静,心底却翻涌着万千感慨。
这世道尊卑有别、男女有界,女子行事步步受限,想要求得一分平等,何其艰难。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读懂了公主府房嬷嬷以此为题的深意。
世人皆有偏见,皆有桎梏,从来不可轻看任何人,寻常女子亦有风骨才情,不输儿郎。
视线掠过另一侧齐景和的作品。
【三月春日天气新,京都花宴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平心而论,齐景和的书法确实功底扎实、颇为出彩,也难怪他敢主动提出以字相较高低。
此番比试果然如冯清和先前所言,双方都认为己方写的很好。
恰逢此时,房嬷嬷口中那位习字的授课先生赶来。
他缓步走近,逐一端详过二人的两幅字迹,片刻后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赞许。
“两幅字皆是上乘,看得出来,习字之人皆是日日深耕、下过苦功的。”
话音刚落,陈文宝便脚步轻快地一溜烟跑到兄长身侧,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笔下的书法之上。
她嗓音清脆清亮,字字清晰,稳稳传入在场众人耳中,将纸上四句诗朗声念了出来。
“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
房嬷嬷闻声抬眸,眼底微光一闪,眸中满是意外与动容,久久落在陈文安的字迹上未曾移开。
她是大长公主身边老人,日常熏陶,诗词歌赋也是懂一些的。
院中一众少年少女听闻诗句,心中虽略有感触,却终究年纪尚浅,未曾历经世事沉浮,对字句中暗藏的悲悯与通透,对世道的诘问与释然,领会得并不深刻,只当是一句绝佳的题字佳句。
房嬷嬷上前询问“庄先生,两位公子的字,你觉得谁更胜一筹?”
“当然是我兄长了!”陈文宝帮着拉票。
有带头的,立马有跟上的,双方吵嚷起来。
房嬷嬷不明白,本来秩序井然,怎么突然间就变的这样。
两边拉开架势,各自都有偏颇。
陈文宝,张婉晴和孙月瑶三人据理力争。
她们字一般,但是好坏还能能分辨出来。
少女的嗓子清脆悦耳,国子监学子明显落于下风,少年人的心性,怎么轻易认输,就是输了嘴上也不肯承认。
眼见说不过对面几个不要脸的泼猴,把主意打到自家姐妹身上。
温瑾瑜身后还跟着各家贵女,被自家兄长弟弟们拉下水。
脸上虽不好看,还是过去帮忙打嘴架,没办法出门在外他们就是一体,明知有些失礼,也不得不帮忙。
陈文宝的小嘴噼里啪啦的说着,陈文安怕她伤了嗓子,示意白芷制止。
白芷只好拿出小姐的水袋,让小姐润润嗓子。
就这样,明明是比试书法,现在变成了辩论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