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这一手,可绝非表面那般浅显。”男子一语落地,柱子的眼睛亮了亮。
陈文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不语不辩,静静望着对方。
房间里安静片刻,终究是男子率先打破沉静,抬眸问道。
“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陈文安轻轻颔首,语气坦荡坦然。“确实有事,我是来辞行的。”
男子执酒的手骤然一顿,随即低低一笑。
“公子早日离开是好事。此地暗流汹涌,本就不宜久留。”
“那阁下为何不走?”陈文安目光诚恳。
“你若想归乡,我可遣人一路护送,保你平安返乡。”
男子闻声一怔,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之色,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良久,他缓缓抬手摆了摆,笑意苍凉又无奈。
“我这残躯病体,回乡亦是累赘,无甚用处。此地守了十余年,真若埋骨此处,也算落得个安稳归宿。”
一旁的小哑巴柱子瞬间眼眶通红,用力摇头,稚嫩的眉眼写满执拗与不舍。
陈文安望着这一幕,心底轻叹,生出几分唏嘘怅然。
“我是真的要走了。”他轻声解释,“凉城家父已遣人前来接应,我拖延不得。”
男子低声劝道:“那更该速速脱身。”
陈文安微微苦笑:“可我还不想走。”
他稍作停顿,索性不再隐瞒,主动交底。
“说来尚未告知阁下,我曾舅祖,乃是凉城守将朱家人。”
“朱家?可是中郎将?” 男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信。
然后很快又否定说:“朱家早已无人戍边从武,公子莫要戏言。”
“我何须戏言。”陈文安从容浅笑,“我祖母正是朱家嫡女,家父陈俊英,现任凉城千总。”
男子怔愣许久,方才缓缓颔首。
“原来如此……怪不得公子气度眼界,异于常人。”
陈文安没有接他这话,而是提出自己的疑惑 。
“正因如此,我才心生疑惑。”
陈文安眸光沉静,缓缓开口:“家中旧例,素来会安顿体恤退役伤兵,只是后来朝廷新规下达,这才作罢。”
“现在阁下这种情况多么?你有所不知,我朋友是定北侯府二公子,若是有人克扣,我可以让他出面上书,严查此事。”
男子眼底明暗交错,心绪翻涌,沉默不言,脸上看不出表情。
陈文安层层交出筹码,可谓诚意十足。
见人还没有表示,叹了口气说:“阁下若有难处,但凡我力所能及,皆可相助一二。”
男子依旧缄默如故,神色深沉,半点不露心底所思。
陈文安也不勉强,温声补道。
“我至多还在城中停留一两日,你若有事,随时可寻我。”
言罢,他起身告辞。途经桌前时,指尖轻轻落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我素来敬重戍边军人。”
他声音清和,却字字郑重。
“你们以身守家国,浴血沙场,无论境遇如何,都不该落得这般苦寒窘迫。”
话尽于此,他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
该点的话,该递的诚意,该给的退路,他尽数给到,余下的,只能交由对方自行考量。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小哑巴才急急转头看向父亲,低低唤了一声。
“阿爹。”
“不急。”
男子压下眼底波澜,轻声嘱咐。
“等人彻底走远,你再去把东西送过去。”
他垂眸静坐,陷入深深沉思。
自两个月前尉将军出事失踪以来,前后来过好几波打探消息的外人。
可那些人要么查无踪迹黯然离去,要么深夜莫名殒命,无一人能真正触及真相。
他身子一日衰败过一日,卧床的尉将军伤势更是日渐危重,拖不得,耗不起,可是没有人值得托付。
想到这,指掌悄然攥紧,骨节泛白。
他心头万般犹疑,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究竟是可托付之人,还是又一场精心伪装的伪善算计?
人心难测,世道险恶,他半生见惯了面具善人,假意仁厚,绝不会凭一锭银子,几句善言,就轻易断定一个人的品性。
沉吟许久,他抬眸看向身侧唯一的牵挂,眼底是化不开的柔软与担忧。
半生浮沉,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柱子这孩子。
“拿去,给爹打壶酒,剩下的买些馒头。”
他说着指向桌上银子,语气淡然。
柱子乖乖点头应声。
众人皆以为他是哑巴,无人知晓,他只是幼时遭逢变故,心结难开,素来不喜言语,久而久之,便无人再听过他开口说话。
男子看儿子的背影,心里还在纠结,最后想了想还是要再看看。
他不能拿尉将军的命冒险,定北侯对他有恩,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尉将军搏一线生机。
陈文安离开后,看着热闹的大街,来来往往的人,还真是繁华啊,可惜都是假象。
他能感觉到这对父子身上有秘密了,可惜他们防备心太重。
他又不能有太大动作,这里太多眼睛盯着,不过现在可以肯定,尉世子应该还在城里,就是不知道在哪里。
这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藏个人想找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陈文安看着李三李四和人勾肩搭背,这两日他们带着人把城内玩的个够。
陈文安看着一群人背影,笑了。
李少靖手底下这两个人也是神人,带着人吃喝嫖赌,自己却能抽身出来。
定安伯府,因为几封信的到来,热闹起来。
陈文宝看着哥哥的心,有些不满嘟囔道:“什么嘛?大老远送回来的,哥哥就说这两句话,一出去就不把我当回事。”
李氏看女儿嘟着小脸,笑着摇了摇头。
打开儿子给自己的信,看了起来。
这寻常的平安信,就能安了母女两人的心。
朱氏那边也收到信,看了信的内容,朱氏叹气,看来事情比自己想的复杂。
定北侯府和李府同样收到信,他们的信也是寥寥几句话。
等众人想回信,却不知道送去哪里?
朱氏没有犹豫,提笔写信去凉城。
没想到她的信还没送出去,凉城又来了几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