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两日后启程归京的陈文安，此刻正立于尉少华的床榻前，身形伫立，反复踱步。
脚步轻缓却急促，每一步都藏着压不住的沉郁，他心中翻涌着层层惊涛。
定北侯坐镇北疆数十年，是镇守北方万里关隘的定海神针，北疆军民心中最后的依仗。
先前尉少华遇险，不过是撼动边关一隅的局势，尚可周旋弥补。
可如今定北侯出事，绝非简单的边将遇险，而是足以倾覆整个北疆防线的灭顶之灾。
凉城已收到加急密报，可远在千里的京都朝堂，尚被层层消息阻隔，怕是还要数日才能知晓北疆剧变。
陈文安垂眸低喃，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凝的焦灼。
“凉城消息已至，京都那边，怕是还要耽搁许久……”
话音未落，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昏睡许久的尉少华骤然转醒，睫羽猛地颤了颤，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陈文安立刻收了踱步的身形快步上前，一旁侍立的秦护卫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虚弱的尉少华轻轻扶起，在他身后垫上软枕，让他得以半靠休憩。
尉少华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干裂，眼底却凝着一丝急切，刚睁开眼，第一句话便直问要事。
“可有新消息传来？”
陈文安望着他孱弱憔悴的模样，心头微沉，终究是轻轻摇头，温声劝慰：“没有消息，便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尉少华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浅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虚实。
外界传回的消息，只说父亲身中冷毒长箭，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可他自幼随父驻守边关，深知北疆局势凶险诡谲，能传出这般含糊的消息，足以证明真实战况远比传言更为惨烈危急。
可他如今身子亏虚孱弱，连起身站稳尚且艰难，就是去了北疆也无济于事。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周身，尉少华心绪大乱，纷乱的杂念缠绕心头，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拼命逼迫自己冷静，舌尖狠狠抵压咬破，舌尖泛起腥甜，掌心五指死死攥紧，掐得皮肉深陷，可这份刺骨的痛楚，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慌乱与绝望。
良久，他敛去眼底翻涌的狼狈，声音干涩低沉，对着身侧的护卫吩咐：“秦哥，你先出去守着。”
秦护卫身形微顿，目光在面色惨白的自家公子与神色凝重的陈文安之间流转一瞬，终究是依言照做。
他细心调整好软枕，确认尉少华身姿稳妥，方才轻步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门，肃立门外，寸步不离。
屋内骤然静谧下来，只剩两人绵长微沉的呼吸声。
尉少华抬眸看向身前身姿挺拔，沉静稳妥的少年开口说：“文安，我这般唤你，可否？”
陈文安颔首，神色温和，并无半分迟疑。
“我的身子，你看得清楚。”
尉少华垂眸望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异常平和沉稳。
“父亲身陷北疆危局，我分身乏术，无法亲往驰援。秦护卫一行人纵然奔赴而去，无主事之人调度，亦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他话音稍顿，抬眸深深望向陈文安，眼底满是恳切与万般无奈。
“少夏远在京都，路途遥远，日夜兼程也来不及赶赴北疆。凉城此地兵力紧缺，防线紧绷，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相助。此番北疆之行，会很危险。”
“我知晓前路九死一生，本不忍拖累于你。可眼下四下无人可托，无路可走。”
尉少华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少夏信你，我亦信你。此番凶险托付，我知强人所难。你若心中有顾虑，我全然理解。就是这次你不去，你于我，于尉家的救命之恩，我尉氏上下，永世铭记，绝不相负。”
陈文安静静伫立，默然片刻，终是打破沉寂，语声坚定沉稳。
“尉大哥，我去。只需容我两日，我在启程。”
这下轮到尉少华怔住了。
他早已备好万般说辞，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万万没想到陈文安竟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文安，你不必仓促作答。”
尉少华连忙出声劝阻，不愿他因一时义气以身涉险。
“北疆局势崩坏，步步杀机，远非凉城险境可比，你……”
“尉大哥，我都知晓。”
陈文安轻轻打断他，目光澄澈肃穆，神色坦荡无畏。
“伯父中毒箭昏迷，消息尚且被刻意遮掩，足见北疆战况惨烈，真实处境必定凶险至极。此行祸福难料，九死一生，我心知肚明。”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幕，字字铿锵。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难边关危局当前，苍生百姓流离在即，我辈读书人，岂能畏险退缩？”
话语大义凛然，可陈文安心底，却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柔软牵绊。
一腔赤诚不假，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决然的背后，尉少夏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天性。
他从来不是无所畏惧的圣人。他身后尚有母亲和妹妹，皆是他割舍不下的软肋。
此番远赴绝境，前路生死未卜，一旦殒身北疆，母亲和妹妹怎么办？
一念及此，他心底难免掠过丝丝忐忑与不安。
可转瞬之间，这份私念便被家国大义压下。
北疆乱，则边关溃；边关溃，则朝堂动荡，战火蔓延，天下黎民皆要饱受战乱流离之苦。
于私，他有所牵绊；于公，他绝无退路。
心绪转瞬沉淀，陈文安再次定声开口。
“尉大哥，给我两日筹备时间，两日后，我即刻奔赴北疆。”
尉少华望着眼前坦荡赤诚的青年，眼底翻涌着无尽感激，声音微微动容。
“文安，大恩不言谢。我代身陷险境的家父，更代北疆万千饱受战乱之苦的边关百姓，谢你挺身而出。”
陈文安微微摇头，神色淡然。
“换作心怀家国之人，亦会如此。尉大哥安心养伤静养，北疆之事，我已然接下，必全力以赴。”
言罢，陈文安就出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