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安望着被半拖的少年，见他一张小脸被凛冽的北风冻得通红，鼻尖泛红，眉眼间满是倦意，心底软了几分，半句责怪的话语也未曾出口。
眼下大军急行，仓促赶路之间根本没有生火煮姜汤的条件，他当即吩咐亲兵取来的热水，特意往杯中添了两片干姜驱寒。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柱子冰凉的头顶，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疼惜。
“你胆子倒是极大，这般天寒地冻的，定是冻坏了，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休整的士兵纷纷侧目，眼底藏不住好奇。
众人既疑惑这骤然出现的少年究竟是何身份，更好奇他是如何硬生生跟上军纪严明的急行军。
一旁的斥候面露愧色，心中满是懊悔。
他们一路戒备探查，竟迟迟未能察觉身后多了个人影。
若非这孩子途中粮食耗尽，饥寒难耐露了踪迹，他们恐怕直至抵达北疆，都无从发现这一路尾随的身影。
陈文安目光落定在柱子身上，看清他身上那件厚实冬衣，正是李成先前在凉城为他置办的装束，便轻声问道：“李成知晓你私自跟来吗？”
对上陈文安沉静温和的目光，柱子微微垂首，轻轻摇了摇头。
陈文安见状，心底暗自轻叹。
李成素来细心，发现孩子不见，必定心急如焚，怕是早已乱了分寸。
他随即传令全军，就地多休整一刻钟，暂缓行军节奏。
而后对着围拢的将士简略解释了柱子的来历，只说他是尉少华尉世子的救命恩人，当初若非少年拼死相助，尉世子此番早已身陷险境，凶多吉少。
寥寥数语，彻底改变了众人的神色。
方才萦绕在将士眼底的探究与打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敬重与感激，与他的年龄无关，救了世子爷，就是他们的恩人。
这般赤诚的目光，让柱子浑身局促不安，手脚都无处安放。
自小尝尽世间冷暖的他，看人眼色早已成了本能，鄙夷、嘲讽、轻视、怜悯，世间寒凉的目光他尽数阅遍，却从未被这般纯粹、滚烫的善意与感激包裹。
陈文安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出声替他解围，驱散周遭众人的目光。
“都各自休整待命，片刻之后即刻启程。”
待众人纷纷散去，四下再无旁人注视，柱子才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陈文安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少年心思这般敏感通透，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温浅的笑意，温声安抚。
“无妨，不算麻烦。你且去收拾妥当，稍后跟着大军一同前行便是。”
柱子长长的睫毛轻轻忽闪，澄澈的眼底盛满了茫然与不解。
他原以为私自尾随大军，定会换来一顿斥责，未曾想竟是这般温和的包容。
陈文安无暇细究少年心中的百转千回。
大军渐近北疆边境，局势错综复杂，诸多筹谋布局尚需细细规划，容不得半分松懈。
暮色沉落，夜色裹挟着寒意笼罩四野，大军就地安营扎寨。
夜风凛冽，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明明灭灭。
陈文安召来几名随军将领，围坐一处，细细问询北疆的山川地势、边关布防与风土情势。
北疆地界他全然陌生，事关后续行事布局，必须尽数听取熟稔此地的将士意见。
帐内寂静片刻，一旁的副将率先开口请示。
“公子此番入北疆，是打算以陈七的身份行事，还是以二公子的身份示人？”
“这个你怎么看？”陈文安没有即刻作答，反倒抬眸反问。
副将躬身拱手，条理清晰地回道：“末将以为，两种身份各有利弊。”
陈文安眼底掠过一丝兴致，微微颔首：“说来听听。”
“若以陈七的隐匿身份行事，低调无名，不会引人瞩目，招人忌惮，少了各方势力的紧盯试探，行事更为自由，不易被条条框框束缚手脚。”
他稍作停顿，继续从容分析。
“可若是以二公子的正统身份现身，虽会引来各方猜疑忌惮，却能凭身份立足，令边关将士信服敬畏，诸多事务推行起来，会顺遂许多。”
听罢此番透彻周全的分析，陈文安莞尔一笑，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听尉大哥说你智谋卓绝、心思缜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副将骤然一怔，满脸错愕，心中更是一阵动容。
他素来沉稳寡言，不算军中最出挑之人，从未想过能得世子亲口夸赞，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
尉少华根本没说过这话，只是陈文安随口一句赞许，无从求证，便成了实打实的夸奖。
陈文安心里在盘算，因为尉少夏他吃了这么多苦，让兄弟背锅不过分吧。
此事处理得当他就是伯府陈七，若是处理的不好，那就侯府尉二。
想到这陈文安嘴里扯出一抹笑，兄弟就是这么用的，没错。
军帐内几人都有些面面相觑，不过谁也没有打扰。
好在陈文安很快回神，开口说:“那我就以尉二的身份先行事，若是侯爷他并无大碍，我什么身份并不重要。”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有些沉默，北疆的定海神针若是出事，尉二也好陈七也罢，都很难行事。
李成自责一路，他发现柱子不见时，就带人去找，可是怎么都没找到人，回京的行程耽误不得，停留两日就再次上路了。
眼看到京都了，李成都不知道日后怎么和少爷交代。
而此时的京都，早两日就收到北疆八百里加急，定北候重伤昏迷的消息。
尉少夏知道消息时，人都愣住了。
第一反应是封了府里的消息，然后是去找李少靖。
李少靖同样心惊，定北侯出事，北边怕是不安稳，算算时间陈七应该在回来的路上，应该不会被波及，不过很快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我要进宫，然后去边关。”尉少夏面上平静，紧握的手却不平静。
“你先别急，陈七肯定比咱们先得到消息，具体情况先等一等，他肯定会送信回来。”李少靖一脸担忧的劝。
“去他大爷的，我能等，我爹我哥等不了。”尉少夏面色有些狠厉，他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