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之日，天朗气清，云色疏淡。
陈文安先出城接张先生，然后一起去大长公主府。
半山书院山下车马一早备好。
张先生数十年德望深重，桃李满京华，又是先帝钦点的儒臣，身份清贵，体面无双。
由他出面说亲，是寻常世家求不到的顶级礼数，足以见陈文安待这份婚事的郑重，也是目前陈文安现在能请到最适合的人。
陈文安换了一身素雅端庄的青锦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沉静温润，不见少年张扬，只剩端方稳重。
临行前，他对着张先生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劳先生屈尊下山，为弟子奔走私事，文安心愧。”
张先生看着眼前得意的门生，眼底藏着几分叹惋，也藏几分赞许。
“你心性沉稳，行事有度，从不妄动私情。今日既已笃定，为师便替你走这一趟。”
他顿了顿，轻声提点。
“只是皇家姻亲，不比寻常世家嫁娶，一步错，步步险。你可想好了前路代价？”
陈文安垂眸躬身，语气笃定坚定。
“弟子想得一清二楚。前路风雨，我自承担，不可辜负她。”
一字一句，赤诚坦荡。
张先生微微颔首，不再多劝，拂袖登车。
一行人车马规整，仪仗有度，不张扬、不卑微，正是登门求亲该有的分寸。
大长公主府门禁森严，朱门巍峨，青砖肃静，处处透着皇家尊仪。
门房见是半山书院张先生亲至，神色顿时肃然，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大长公主听闻是张先生亲自登门，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缘由，看着前厅温家人，她有了主意。
“快请张先生进来吧！”
堂上烹茶袅袅，檀香沉静。
张先生身为士林表率，不卑不亢，落座之后只叙风雅，不言私事，礼数极尽妥帖，先稳住整场气氛。
温家人自然也是知道张先生的，几句寒暄，关系迅速拉近。
待茶过三巡，闲谈渐歇，厅堂静下来。
张先生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句句皆是世家正统求亲说辞。
“大长公主，老夫今日登门，非为公事，实为门下弟子文安求一良缘。”
大长公主神色淡静，指尖微顿，轻声道：“先生请讲。”
张先生从容娓娓道来，言辞儒雅、句句得体。
“陈家七郎，年少持重，品性端方，勤学守礼，家风清正。少年无纨绔习气，处世坦荡，待人心诚。他倾慕郡主，情根深种，从无半分攀附门第，图谋权势之心。此番心意，经年沉淀，并非一时兴起。”
张先生抬眸，目光诚恳坦荡。
“老夫教书育人半生，识人无数。敢以半生清名为保，文安心性可靠、品行端正、重情重义。若得大长公主成全，此生必善待郡主，敬她、护她、惜她，一生不负、不负深情、不负皇家体面。”
张先生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不卑不亢、不攀不附，既抬高了自家弟子品性，又给足了大长公主与嘉怡郡主极致尊荣。
也算是体面正统无可挑剔的一番求亲说辞。
厅中一时寂静无声。
长公主静坐良久，眼底波澜暗涌。
温家人却不干了，温家族老直接开口说:“郡主是我们温家人，张先生求亲只对皇室，还说不攀附权贵。”
张先生不搭理温家人，只对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阅人无数，自然听得出来，这番话不是客套虚言，是一位当世大儒以毕生德望，为一个少年的真心，人品担当做下的郑重担保。
良久，长公主缓缓开口，声音清贵沉稳。
“先生德高望重，一生识人无差。既然先生亲自出面，以名相保，本宫信你眼光。不过女子嫁人要慎重，不管是郡主也好，普通人也罢，都需慎重。”
张先生微微颔首，答道:“这是自然，郡主是我师妹的得意弟子，说起来还要叫我一声师伯呢。”
张先生为了自己弟子不仅赌上自己半生清誉，还不要脸的攀上亲戚了，可谓是用了十二分力气。
“此事，本宫知晓了，容本宫斟酌斟酌，再问问孩子的意见。”
一句“知晓、斟酌”，没有直接拒绝，张先生就很满意了，剩下的就靠学生自己了。
张先生心中了然，起身拱手，温雅一笑。
“那老夫就静候佳音了。”
一场求亲，就此落定，车马离府，阳光落满长街。
陈文安看见先生车马归来，身姿依旧挺拔，眼底却悄悄凝起一丝紧张。
“先生！”陈文安行了一礼。
“等急了？”
“还好！”
“那就是急了。”
陈文安没有辩解，事实如此。
“走吧，陪我上山。”
陈文安应下。
张先生走走停停，一路上和陈文安说了不少的话。
陈文安一路下来，知道自己想知道了。
“多谢先生！”
“师徒一场，何须道谢。既然你选择这条路，你就要做好准备。”
“学生做好准备了。”
“有时候不是你做好准备就行，有些路比你想象的难走，有时候不是两情相悦就可以，有情饮水也不饱。”
“学生明白！”
“回去吧，接下来还是要靠你。”
陈文安下山了，张先生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陈文安总感觉今日的先生有些阴郁，快到山脚才恍然。
先生口中的两情相悦是指谢山长吧，抬头看向女学那边，第一步他迈出去了，看来还要继续努力。
大长公主府。
“你们今日也看见了，张先生作保的人肯定不差，京都少年郎比比皆是，为何从你温家选？天下是没男儿了么？”
温家族老……
“话不能这么说，俗话说的好，亲上加亲……”
“谁和你们亲了，我告诉你们，瑾瑜这孩子我没给她改姓，是因为这是我女儿起的，算是给孩子个念想。”
“打断骨头连着筋，待你百年之后，总需要有族亲护着她……”
“你死我都不会死，别给我说那些没有用的。今日见你们已然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以后别出现在我眼前，看的。我恶心。”大长公主的话没有半点客气。
“你……你……”
“滚，你们温家三瓜两枣也敢求娶我孙女，出门前也不照照镜子。”
“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