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意被吳老三一番無賴說辭堵得啞口無言,滿腔怒火硬生生憋在胸口,竟尋不出半分措辭反駁。
他立在原地,面色青紅交加,心底驟然涌上一陣遲來的悔意。
一旁的陳文思見二叔語塞,連忙上前一步,神色端肅,沉聲開口。
“吳姑父身有朝廷官身,立身當正、持家當端。這般私養外室、紊亂家風的行徑,傳揚出去,難免累及仕途官聲,耽誤前程根基,吳家當真不以為意?”
吳老三臉上依舊掛著一副漫不經心的圓滑笑意,半點不懼施壓,反倒輕佻回擊。
“文思賢佷這話未免太過嚴重。不過是尋常外室罷了,男兒年少風流,本就是人之常情。再者說,外頭也不是沒有傳言,賢佷年少時亦有風流軼事,何必抓著這點小事不依不饒,非要鬧得兩家難堪?”
“市井傳言,虛妄無憑,三叔切莫隨口以訛傳訛。”
陳文思面色一沉,斷然否認,風骨端正不肯沾半分污名。
一番辯駁下來,叔佷二人終究落了下風。
吳家軟硬不吃、油滑推諉,句句堵得人無從爭辯,明明佔理,卻偏偏討不到半分公道。
陳俊意又氣又堵,顏面盡失,最後憤然抬手,將原本帶來賠禮圓場的禮盒原樣拎回,帶著滿心憋屈,與陳文思一同黯然離了吳府。
旁人皆看不懂朱氏的深意,不知她為何特意派了這兩位自身素有瑕疵,易被拿捏話柄的人前去討說法,最後落得一場空手而歸、灰溜溜返府的下場。
二人回至伯府,徑直前往慈安院向朱氏復命。
朱氏只淡淡掃過二人緊繃沉郁的面色,便知今日吳府對峙,終究是一無所獲。
不等祖母開口問詢,陳俊意已然屈膝跪地,滿臉愧色。
“母親,兒子知錯。是兒子無能、處事不周,年少留下把柄,今日反倒誤了正事,讓母親費心擔憂。”
朱氏垂眸看著跪地的二兒子,心底無聲輕嘆。
又側首看向身側的陳文思,素來沉穩端方的長孫,此刻亦是垂首斂眉、神色頹喪,儼然兩株被霜打過的茄子,垂頭蔫氣,全無底氣。
她並未過多苛責,語氣平和︰“罷了,你們今日在外奔波對峙,也辛苦了,都退下歇息吧。”
她不逼不罰,不爭不斥。
此番派二人前往,本就是一場試探與歷練。
如今前路僵持無解,余下的棋局,便只看小孫子,如何破局收場。
陳俊意滿心愧疚,不敢多言,躬身告退離去。
陳文思唇瓣微動,心底藏著萬千思緒與不甘,最終還是盡數壓下,沉默起身,緊隨二叔一同退了出去。
陳文安近日素來閉門伏案、潛心苦讀,極少出府閑逛。
今日難得抽身出府,一來是稍作松弛,二來也是想著近日忙于課業,陪伴母親與小妹的時日太少,心中多有虧欠,便特意拐過繁華街市,踏入了街角新開的珍寶首飾鋪。
鋪內窗明幾淨,天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映得滿櫃首飾流光溫潤。
管事伙計一眼便辨出陳文安氣度清貴、身姿卓然,絕非尋常子弟,連忙上前殷勤侍候,將各式妝盒一一鋪開,任由他挑選。
櫃中陳列琳瑯滿目,溫潤凝脂的玉鐲、圓潤瑩白的珠釵、精巧玲瓏的纏花簪,每一件都雅致動人、做工精細。
陳文安目光淡淡掃過,從容甄選。
一枚素淨溫潤的和田玉鐲,端莊內斂、質感沉穩,最是貼合李氏溫婉沉靜的性子。
一支綴著碎珠的小巧珍珠步搖,靈動俏皮,搖曳生姿,恰好襯得陳文寶明媚活潑的模樣。
敲定母親與小妹的兩份禮物,他本打算即刻結賬離去,目光隨意流轉,卻驟然被最內側錦盒中的一物牢牢吸引,腳步頓住。
那一方素色錦絨墊上,靜靜躺著一支素銀嵌玉蘭花釵。
釵身摒棄所有繁珠碎鑽、奢華紋飾,只以細膩銀線層層勾勒蘭花瓣瓣舒展的姿態,花心綴著一點通透淺玉,瑩潤清雅,恰似月下空谷幽蘭,自持風骨,絕塵脫俗。
滿鋪珠光寶氣、萬般明艷華貴,偏偏這一支蘭釵,素淨溫柔、疏離端莊,不染半分俗塵。
只一眼,便徹底入了心。
陳文安指尖微頓,心底瞬間浮起一道清冷綽約的身影。
正是溫瑾瑜。
溫瑾瑜身為皇室金枝玉葉,身份尊貴無雙,卻素來不驕不矜、沉靜自持。
飽讀詩書,風骨清雅,眉目溫婉卻自帶疏離氣度,一如這深山幽蘭,默默盛放,不染塵囂,獨絕風華。
世間萬般華美首飾,或明艷嬌俏,或富麗堂皇,可萬般春色,皆不及她半分氣韻。
旁人佩戴繁釵艷飾,不過是錦上添花,唯有溫瑾瑜,最適配這般素心蘭韻、清雅絕塵的風骨。
他陳文安今日出府,初衷本是孝親寵妹,彌補陪伴缺憾。
可目光觸及這支蘭釵的剎那,滿心滿眼的思緒,盡數落在了那個放在心尖的姑娘身上。
心底漾開一圈淺淺溫柔的漣漪,細碎又滾燙。
原來真心惦念一人,便是這般模樣。
滿目琳瑯皆尋常,萬物風月,皆可代入你。
一旁的伙計察言觀色,連忙笑著上前介紹︰“公子好眼力!這支幽蘭釵是本店新作,取幽蘭自芳、清雅自持的意境,最襯京都貴女的風骨氣度。”
陳文安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細膩的銀紋,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
無需多言,他心中早已篤定。
“這支,我也要了。”
聲音清潤低沉,裹挾著藏不住的惦念與深情,溫柔繾綣。
一番打包妥當,陳文安攜著三份首飾,轉身歸府。
徑直回了自己的院落書房,剛踏入門檻,他便敏銳察覺屋內物件有被人動過的細微痕跡,擺放位置略有偏移。
他眸光微凝,隨即出聲喚來守在外間的阿秀。
阿秀不敢隱瞞,將早上陳文寶前來書房閑逛,無意間翻看物件,最後又原樣放回,悄然離去的經過如實稟報。
得知是小妹貪玩所致,並非外人窺探,陳文安眼底的微瀾盡數褪去,神色恢復平和,微微抬手,示意阿秀退下。
屋門輕合,書房靜幽。
他獨坐案前,看著案上整齊擺放的三只錦盒,心底所思,一半是家人溫情,一半是心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