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那句话，辞雨低着头，久久不语。
钟璃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身为师姐，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自是你犯了滔天大祸，人人得而诛之，我同情你，你也知道我会同情你，但我只会再同情你这一次。”
辞雨抬起头，看了钟璃一眼。
他知道钟璃聪慧过人，她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她已将局势看得清楚，也说明自己确实已无路可退。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唤了一声：“璃儿。”
一如李慕尘在钟璃面前无言以对时那般，他用了个亲昵的称呼。
钟璃确实聪慧。
她的记忆，全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找回的。
多年来，她独自寻找记忆碎片，独自握剑，独自追寻一切能帮助恢复记忆的事物。
一年多前，她终于成功地找回了完整的自己。
钟璃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目光中并无太多哀求，反倒带着几分依赖。
她眼里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个称呼是辞雨在床上叫她的，以为辞雨是想解解闷，便主动道：“你无聊，我可以陪你。不过我们只是师姐弟，没有其他的任何感情。你也别叫我璃儿了，就像你说的，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不适合做道侣。”
说罢，钟璃也不啰嗦，直接褪去了外裙。
那具成熟而诱人的身姿，在昏黄的烛光下展露无遗。
她没有犹豫，温柔地将辞雨推倒在床榻上，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然而，当他的衣衫解开，露出胸膛的那一刻。
钟璃的手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辞雨的身体。
那具本该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躯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又像是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
每一道裂痕都深可见骨，甚至有些地方隐隐透出微弱的灵光，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裂。
钟璃轻轻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辞雨胸口最深的一道裂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格外粗糙，她能感觉到那裂痕深处蕴含着一股霸道的残余力量，正是这股力量在不断阻止他的身体愈合。
“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钟璃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辞雨躺在床上，看着钟璃眼中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心疼，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眼中的得逞一闪而过，他委屈道：“师姐……我好痛。”
“你……你，” 钟璃愣在原地，看着辞雨满身的裂痕，秀眉紧紧蹙起。
她没有嫌弃辞雨，没有退缩。
她只是默默地侧身躺下，将他轻轻抱住，搂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声音变得柔软了许多：“很疼吗？”
可当她伸手环抱住辞雨的后背时，手掌触碰到的，却不是光滑的肌肤，而是几乎裸露的脊骨，以及那些微微蠕动的脏器！
钟璃猛地坐起身，扳过辞雨的肩膀，看向他的后背。
那触目惊心的景象，让她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是……师弟！你！” 。
相较于李慕尘，钟璃此刻的心，更偏向辞雨。
因为辞雨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分享李家宝物时，十分大方；在床上时，他让她快乐过；去邪墓时，他曾劝阻她；她被李慕尘暗中割下脸皮后，是辞雨出现，将她带回房间养伤。
而李慕尘呢？
在钟璃看来，李慕尘变了，变成了一个虚伪的小人，渴望力量却无能前行，只会将自己的怒火与无能归咎于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立刻运转灵力，将灵力渡入辞雨体内，试图修复那些可怕的裂痕。
然而，她的灵力刚一触碰到裂痕边缘，一股霸道而暴戾的力量便猛地反弹回来，将她的灵力摧散！
辞雨轻轻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没用的。”
“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怎么了？” 钟璃又忍不住心疼起了辞雨。
辞雨坐起身，看着钟璃，目光死寂：“璃儿，我已是将死之人。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死又算什么，我只是不想让师姐你……看到我死后的惨状。”
钟璃的心猛地一揪。
她明知道辞雨这番话可能有博取同情的成分，但看着他那满身裂痕的身体，她那泛滥的同情心，终究还是压倒了理智。
她眼中的漠不关心与距离感，在这一刻全部消散。
她再次将辞雨搂入怀中，让他的脸贴在自己柔软的胸口。
辞雨没有抗拒，他闭上眼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奶香味十足，感受着那份温暖与柔软，嘴角随之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感觉很舒服。
若是再能喝上两口甜甜的奶水，那就更完美了。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缺失了一段记忆。
每个人都有母亲，可他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未有过关于母亲的记忆……
钟璃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忽然开口：“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辞雨精神一振，抬起头看向她：“谁？”
钟璃眸光柔和，没有回答，只是将他重新按回怀中，拉过被子盖上：“先休息吧。”
“好。” 辞雨应了一声，手也不老实的往下游走，“璃儿，你刚不是说，只会同情我一次吗？”
“哼，讨厌。拿开你的手！嗯哼～”
“还讨厌吗。”
“不讨厌了…”
片刻后，两人相拥而眠。
辞雨很快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
钟璃却没有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辞雨沉睡的脸庞，目光中满是于心不忍。
她的灵识再次扫过他身体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心中沉沉一叹。
“楚生”终归是一个存在过的人。
上一场比斗结束后，辞雨等晋级者有九天休整时间。
这九天，他本不打算外出活动。
九天之后，他还要再次抽签，而他是零号，意味着下一轮他将继续轮空，可以一口气休息半个多月才需登台。
只要他足不出户，待在天光阁这种各方大势力聚居之地，隐剑部想要对他下手，几乎不可能。
而且，剑持的模样，他已经牢牢记住了，无论他如何改变样貌，他的所见也记住了剑持的气息，记住了他血液中的味道。
这件事，他无法向任何长老求助。
因为长老们很可能并不知情，或者说，即便知情，在宗主与一位真传弟子之间，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倒向宗主。
届时，他只会死得更快。
一觉睡到次日午时。
辞雨睡到自然醒——正常修士谁还睡觉？但他确实睡了，而且睡得很死。
醒来时，他依旧躺在钟璃怀里。
钟璃见他睁眼，也随之睁开眼，目光柔和。
两人各自换好衣物。钟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他离开了房间。
“去哪，师姐？” 辞雨跟在她身后问道。
“走吧，带你见一个人。”
“谁？”
辞雨跟着钟璃的步伐，在顺天城的街巷中穿梭，一路向南。
城南本是居民区，人烟相对稀少，但天骄大会期间，这里也临时搭建起不少酒楼商铺，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钟璃貌似对这一带很熟悉。
她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主街的喧嚣。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眼神涣散的修士，他们或蹲或靠，一脸病态，像是吸食了某种成瘾东西后的模样。
辞雨跟着钟璃走在这破旧的巷弄中，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的小门店。
是这里。
当年李纵雨带他来过的地方。里面住着那个古怪的，像干尸一样的老婆子。
“这里面住着一位前辈，人称乌婆婆。她或许有办法。” 钟璃在门前停下脚步。
辞雨没有接话。
当年他涉世未深，面对这个老婆子时，心中多少有些不信。
如今再见，心境已截然不同。
钟璃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乌婆婆。”
门内传来一个干哑得声音：“进。”
钟璃推门而入，跨过门槛。
辞雨紧随其后。
屋内光线昏暗，依旧是那股陈腐的味道。
那个穿着破旧棉袄，身形干瘦如干尸般的老婆子，依旧坐在角落里，头上稀稀疏疏几根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物。
“乌婆婆。” 钟璃深深鞠了一躬。
乌婆婆没有看她。
她那仿佛覆盖着一层白翳的眼睛，缓缓转向辞雨，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干哑声音：“小子，你来了。”
“前……辈。”辞雨拱了拱手。
“前辈，我这位朋友他。”
“你…先出去。”乌婆婆看了一眼钟璃。
钟璃点了点头，退出房间，关上破木门。
那破木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无法察觉里面的动静了。